一对。可人们在称赞这位妻子的时候,是把她作为著名剧作家的妻子而称赞的。没人记得她曾经也是一位优秀的作曲家。
而且,几乎没有人提及这位妻子生养了这么多孩子的辛苦以及她放弃自己事业的无奈。没错,说不定人家心甘情愿这么做,是我在这多管闲事。可设身处地地想一下的话,她真的没有过一丝的后悔、无奈吗?为了所爱的人就一定要牺牲自己吗?一定要牺牲女性吗?这是真的幸福吗?反正我无法理解,永远无法理解。这还只是一个例子,还有成千上万不知名的‘妻子’在婚姻的水深火热中煎熬着,只是我们看不到罢了。”
“我理解你所说的一切,因为我的母亲也是这那样一位妻子,只是她比剧作家的妻子更可怜可悲,因为她的牺牲并没有换来我继父的爱和幸福的婚姻,她一辈子都生活在苦难之中。她去世的时候躺在一张堆满破衣服的床上,我继父甚至没有为她举办葬礼。她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死掉了,没有人记得她,除了我。其实,我对她的印象也已经模糊了。”
“对不起,让你回想起了伤心事。”
“没关系,都过去了。”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黛西慢悠悠地摇着高脚杯。
“没有。”我匆匆摇了摇头,犹豫了片刻,又沮丧地耷拉下脑袋,“是的。”
“我猜,和那位公爵小姐有关吧?”
“嗯。”
“发生什么了?”
“我突然不知道什么是爱了。黛西,爱是占有吗?”
“我没法回答你这个问题。对我来说,爱是很私人的事情,或者说,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
“你会爱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在一起的人吗?”
“会。”
“值得吗?”
“值不值得只有自己知道。反正,在我看来这是一件挺酷的事情。”
“这样的话,你怎么判断自己爱得是真实的对方,还是想象中的呢?”
“时间会给出答案。年轻时我总是爱上幻想中的人,经历了一些痛苦、离别,我才明白,应该爱具体的人。可是爱具体的人比爱想象的人难多了。因为你要接受他的普通,他的世俗,他的一切缺点——懦弱、胆怯、自私等等。总之,你要透过那光鲜亮丽的外表看见最真实的、甚至是不堪的人性,然后仍愿意接受这样的他,不是那么容易的。”
“既然这么辛苦,为什么人们还是会为了爱情奋不顾身呢?
“因为爱是使人迅速成长的捷径。你在爱别人的过程中经历的那些小鹿乱撞、欣喜、害怕、犹豫、自卑、期待、向往、跌落深渊、痛苦、释然会在你的身体里孕育、成长,使你成为全新的自己。外人可能看不出来区别,但你自己一定能感受到。我有时候想想二十岁时候的自己和现在有什么不同呢?不同还是挺大的。曾经我很希望能回到二十岁,现在不这么想了。”
“你害怕离别吗?”
“以前总是怕,现在好一些了。”
“为什么?”
“因为别人的离去与否并不由我的意志决定。小时候我总是处于恐惧的状态中,我不常见到父母,每次好不容易见面,我就开始害怕他们会马上离开我。可害怕又有什么用呢?他们最终还是抛下了我。儿时产生的这种害怕情绪支配了我很久。
后来,我即使进入了亲密关系也总是处于恐惧之中。我害怕恋人的离去,对对方充满了控制欲,那些年我感觉自己很糟糕。又过了许久,当我慢慢接受了所有人都会离开的事实,我就变得不害怕了。公爵丧宴那天,公爵夫人的言辞又让我回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情绪稍微不稳定了一下,才会对你说那些话。亲爱的,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我,跟我说一声就好,不要悄悄地走掉。”
“我不会离开你。”
黛西把食指抵在嘴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不要说那么早,我相信时间。”
夜已经深了。酒过三巡,黛西精神尚好,而我已经有了醉意。我在她家的长沙发上躺下,她给我拿来了毯子。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指着钢琴上的照片问道:“那个女人是谁?”
黛西的眼睛闪过一抹不自然,但很快便被她熟练地遮掩了过去。
“一个朋友。”她简洁答道。
她给我盖上毯子,我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手。那双我几乎每天都会看到的双手,那双由于长期弹琴变得并不纤细柔软的手,我却仿佛第一次触碰到一样。我们相处那么久,但黛西对我来说却一直像谜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