Б从报纸上看到了我的消息,老人特意前来探望我。对于我事业上的成功,他深感安慰。在他微微发红的、低垂的眼眸中,我看见了他对老友叶菲莫夫的思念。那时我突然意识到他对后者有着多么深沉的爱。
我和卡佳恢复了通信。就像她说的,是朋友才能互相写信啊。经历了漫长的离别,相逢着实来之不易。我像一只偷得蜜果的老鼠,反复咀嚼着重逢带来的喜悦。
我时常给她写着写着信就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掩面而泣,信纸被泪水浸湿,只好换张新的重新写。我总是想到她,很想再见到她。但见不到彼此的时候,即便只是想到世界上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也感到无与伦比的幸福。
在我离开的日子里,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日渐消瘦。在我的少年时代,她陪伴我一起读书、谈论艺术,可现在我却无法替她分担生活的苦涩。
每次看见她那张苍白瘦削的脸,我心里都有说不出来的愧疚。她的头脑虽然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但只要看见我,她就会激动地握住我的手,或是抱着我。她为我感到骄傲。
成名带来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好。在掌声与追捧声中,我的脑海中时而会闪现曾经在音乐学院学习的画面。那时我还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儿,但那时有憧憬,有希望,晚上睡觉之前总会对未来进行一番美好的想象。有了名气后,每次演出结束回到家,疲惫纷至沓来。似乎没有精力再去做那些美梦了,睡觉变成了一件寻常普通的事情。
一次演出结束后,一个门童跑到后台交给了我一束花。我已经习惯演出结束后收到来自各路追捧者的鲜花,这次便没在意,随手放在了化妆台旁。
几天后,我才发现了异常——我只要一出现在剧院,就能引起别人的窃窃私语。一位善良的年轻女演员悄悄地提醒了我,她指了指那束已经有些枯萎的花,我这才看见花束里面夹着一封信。
信封已经被打开了,这意味着里面的内容已经被别人看到了。我迟疑着用手指夹起那封信,一眼就看见了信封上的落款——С.С.
信是谢尔盖·谢尔盖维奇写的。
谢尔盖·米哈伊尔洛维奇是一名海军少尉。相识之初,我才初入剧院没多久。
那是一个初秋的夜晚,演出结束后,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坐马车回家,而是独自一个人走到了涅瓦河畔。
那天我悲伤地从报纸上得知,一位非常有天赋的意大利年轻女歌唱家因病去世,骨灰被洒进了爱琴海。她曾是我在音乐学院时崇拜的偶像。
夜晚的涅瓦河凉风习习,清冷的月光洒落在河面上。我吹着海风,静静坐在河边发呆,觉得前途迷茫。
不一会儿,风越来越大,一阵海浪袭来打湿了我的裙摆。我站起身来,看了眼四周无人,于是把裙摆卷起来,准备用手拧干水。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我回过头,发现不远处停靠的船的甲板上站着一位高瘦的年轻人。他朝我挥了挥手,然后轻快地跳到岸边,递给了我一件长外套。
借着河岸边微弱的灯光,我努力看清了眼前这位年轻人的容貌。他有着一对深邃黑亮的眸子,倔强性感的嘴唇,利落流畅的下颌线,一对招风耳叛逆又带点淘气。他的脸颊略凹陷,皮肤由于长时间呆在海上晒的黝黑。
“原来是您!”年轻人有些兴奋地说道。
我疑惑地看着他。
“我去剧院看过您的演出呢!”他俏皮地解释道。
“您看过我的演出?我才登台没多久呢!而且,我甚至没演过主角。”
“实不相瞒,我就去过一次,但您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是吗?”我诧异地看着他。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一直以来,观众已经习惯于那些嗓音洪亮、身材肥硕的歌唱家垄断歌剧舞台。像您这样漂亮迷人的女高音其实并不常见呢!”
“您这么说可就是对歌剧演员抱有刻板印象了。”
“也许吧。”年轻人两手一摊,俏皮地眨了下眼睛,“但我不想撒谎。”
“谢谢您的衣服。请问您叫什么?”
“谢尔盖·谢尔盖维奇·斯捷潘诺夫。海军少尉。”
“幸会!”
“您怎么会在这?您的车夫呢?”
“我独自过来散散心,没有带车夫。”
“那走吧,我送您回家。”
谢尔盖愉快地走到了我的左侧,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从那之后,谢尔盖经常来剧院看我的演出,从最初的小剧院一路追随到彼得堡歌剧院。我小有名气之后,谢尔盖还时常开玩笑说要和我保持距离,以免外界流传出我和他的绯闻,影响我的名声。但每次演出结束后他还是会忍不住后台等我,有时同我简单聊一聊近况,有时会顺路送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