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树干裂缝中,无形的冷意漫出来,与云雾纠缠。
整棵柳树倏然胀破、分解,一爿爿凝固于半空,勾勒出缝隙的形状。干瘪的柳枝迅速生长,最终无比茂密地攀沿缝隙,向两边一拉。
嚓——
一张被撕开的纸似的,缝隙变得宽敞,其中得见一片黢黑,微弱的光芒闪烁着,不知深浅。
呼啸的风从缝隙内吐出,与这方寸之域连结,将周围浓烈的雾气一扫而空。
仰头之间,这裂隙成为此地最清晰的暗色。
“这小子……”阿初忍不住抱怨一声,又很快打止。
他呼喝:“还不走!”
话音未落,他背后的两道人影跃起,闪入半空裂隙中。
整株“柳树”忽然如同燃烧起来,迅速灰化消解。
裂隙也一并衰减着,暗色淡去,雾气翻涌回拢,一切仿佛不曾发生。
可附近徘徊的受困者们、虫群都明见。
虫群中得到仙寿师调令的,不必再曲折绕弯,径直前冲;没有得到调令的,见此异样,也必然要探看究竟。
一时间天摇地动,分不清是裂隙开合所致,还是来者踩踏所致。烟尘四起,无休无止,是轰轰烈烈一番热闹。
赤蒙远远地观视着。他将自己和宿怀长排除在外。
“是他们。”赤蒙像是在问,也像是在下一个结论。
宿怀长说不出话。他面对着那个方向,因为戴上了兜帽,只能看到他嘴边的一抹新鲜血痕。
“你又被抛下了。”赤蒙道。
宿怀长只是轻轻舔舐了一下血迹,意犹未尽。
赤蒙不再看他。
“走吧。回禀师主,再行处置。”
他们转身离去时,远处的哀鸣和厮杀响彻。
这状况不知持续几日。
而裂隙中,方千色、背着卓无昭的影九将,只觉得眼前昏昏,一刹千变万化,一刹岿然不动。
唯一的指引是飘飞的柳絮,形成淡薄的丝缕。
方千色和影九将便随它遨游。没有实地,没有穹顶,他们放空身心,也当自己是一片絮。
似乎是在下一个眨眼,他们“飞”出裂隙。
月在九天。
漫无边际的夜幕,澄澈闪烁的星星,脚下蜿蜒起伏的山脉……他们竟与月齐肩。
随即,是身体一沉,猛然坠落。
如果换在平时,影九将早能化作鸟身,将二人都接住。但现在他什么都没做。
方千色也惊恐地发现自己难以动作。
从裂隙出来的那一刻开始,他们的身体仿佛干瘪了,力量流失,水分蒸发,胃中反酸,喉咙冒火,这又饿又渴之余,每一寸肌肉还酸涩不止。
数日之行,他们就几乎被耗空。
如果继续待在里面,方千色实在无法想象自己算是死,还是活。
不过眼下,摔到底了,就肯定没得活。
好在他们位置够高,一人一鸟灵气急转,求生的意志暴起,方千色勉强维持住身形稳定,影九将长出羽毛,一副半人半鸟的模样拖起方千色,顺势滑翔一段距离,才让三人都滚进积雪丛里。
天旋地转一阵,方千色挣扎着扒开雪,差点没跳起来。
他喘着粗气,是一种令人惊诧的雷厉风行的态度,冲到影九将身边,把影九将腰间系着的药葫芦解下。
接着他掰正同样掉下来的卓无昭的身体,一口气把剩下的药汤都灌下去。
卓无昭脸色已然发青发灰,双眼紧闭,气息微不可查。
方千色怕的就是这出入异境之时的变化,这药葫芦里存的是烈性药,混了静水,好歹是要抢回卓无昭一条性命。
但卓无昭入口多,咽下去的少。方千色从来没觉得这葫芦这么沉,他渐渐握持不住。
再看影九将,躺在不远处一动不动,也不知是什么情况。
方千色愈发急切,手上就愈不定。末了空葫芦掉在地上,他面前金星乱冒,耳边嗡嗡,他趁着最后一点清醒,摸向腰边木匣。
一朵烟花斜斜升起,无声无息,将山头照得缤纷。
先前阿初说起,年岁久远,气机失衡,原本的通道处会变成怎么样,究竟去往何方,他不能保证。
就算被困死在这空间罅隙之中,也不离奇。
方千色睁开眼,只觉得还是一片昏暗,他们还在顺着柳絮光缕,乘风远行。
无穷无尽。
“怎么……”
方千色迷糊起来,他转头想去问影九将,身边却只有漂浮的骸骨,鸟形头颅上的两个空洞正盯着他。
方千色惊醒。
没有柳絮,没有通道,甚至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