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中,尼克看见坐在棚子里、将双脚翘在桌面上、以双手为枕的工头洛科轻蔑说道。
“我这三天的工钱!”刚刚提出辞职、性情有些耿直的达米安顿时发了火,“一个月六分,核算下来就是一天二厘!”他伸出手,强硬道,“六厘,给钱!”
“数学不错嘛,你还知道二乘三等于六呢。”洛科一边嘲讽一边放下双腿,接着坐正,又歪起头,嘴巴一努,眼神向外一瞥,“滚。”
达米安瞪圆了眼睛,向前一步,右手伸得更长,“给我工钱!”
洛科跳起来,指着对方的鼻子骂道,“他妈的白纸黑字上清清楚楚写着——干满一个月才给工钱!只干了三天,你跟我要个鸡巴工钱?嗯?不识字是吗?要滚赶紧滚,外来种!别他妈跟老子磨叽!”
“你骂谁是外来种?”外来种达米安青筋暴起,上前一步,伸出手去抓对方的衣领。
洛科带来的那些街溜子直接围了上去。他们将他堵在了里面,并一个个昂首挺胸,作出蔑视的神态。
达米安左看看右看看,眼里的愤怒变成震惊,又变成忿恨。
“你们凭什么欺负人?!”他用带着颤音的怒吼控诉。
洛科冷笑,“契约精神都不懂,还怪别人欺负你?我的天,你这人也太搞笑了吧?合同,不是我逼着你签的吧?这里的规矩,我也提前告诉过你吧?”他一努下巴,冲旁人吩咐道,“去,把他的劳务合同找出来。”他看回达米安,“结果你单方面违约不说,还打算赖老子一笔?呵,究竟是谁欺负谁啊。”
“合同上就没这样一条!”
有人从桌前的文件堆中找出一张纸,递给洛科。
洛科看了一眼后,拨开几个街溜子的肩膀,挤了进去,然后将合同?到达米安的脸上,“看,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他妈都是啥?嗯?”他用手指猛敲纸面,“你的名字,你的手印,你签字的日期,还有——”他抽回重新看了一眼,又推到对方面前,“乙方连续工作未满三十个自然日的,甲方不承担任何薪酬支付义务。看得懂吧?啊?你不会连字都不认识吧?白纸黑字、清清楚楚,那你还赖个鸡毛?老子没让你赔违约金就不错了!”
“这就不是我签的那份!”达米安大声道,他去夺合同,但对方提前一步撤回了。
“不是你签的那是老子签的?滚,别他妈耍无赖,外来种!”
达米安瞪圆了眼睛,向前一步,右手抓住对方的肩膀,“还我工钱!”
“我去你妈的!”
洛科暴怒,踹中对方的小腹。达米安跌落在错乱的人影中。
“给我打!给我往死里打!”
街溜子们开始撒欢,尘土飞扬,伴随着冷风的呼啸与达米安的惨叫与呻吟。
“都他妈看什么看?嗯?”洛科对着看热闹的、停下手中动作的矿工们骂道,“都没事干了是吗?干活,废物们!”
尼克连忙别过头,假装忙碌起来。
他正在进行摆放冷却剂的工作,一排排的铁罐子在阳光下散发出油腻的色泽,就像被水汽浸染了似的。
新的一车来到,巴赫停下推车。看了那头一眼,碰碰尼克的胳膊,低声问,“啥情况?”
尼克去搬冷凝剂,“要工钱,没要成,挨打了。”
巴赫摇摇头,不再说话,同他一起搬运冷凝剂。
当最后一罐放置完成后,那头的混乱也已经停止。达米安趴在地上哭了好一阵儿,最后拍拍身上的尘土,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达米安走出工地,走向大山深处,他的身影被层层叠叠的树木遮住,又被摇摇晃晃的树影撞碎,很快便消失在了看不见尽头的森林里。
尼克不禁叹息一声。
巴赫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走,抽根烟去。”
工地上是严禁吸烟的,但工头洛科根本没什么心思管理这档子事,于是临时厕所就成了烟友们的‘圣地’——除了臭、脏、乱、卫生不好之外,其余的还能忍耐。
因为临近中午,所以来这里‘偷懒’的人并不多。
不知从哪里顺来的驴牌入口,精神一下子被尼古丁点燃了。吐出一口烟雾,身上的乏累与精神上压抑得到暂时的缓解。
“这玩意要是金子就好了。”巴赫指指坑内的大便,调侃道,“我们也不用挖矿了,只管拉就行了。”
尼克心想:那他妈还好了呢。拉一顿就成富翁了。
最后的‘偷懒之人’离开,旱厕内只剩下了屎尿与他们作伴。
他手中的驴牌也快焚烧殆尽,他准备吸食完最后一点短暂的,但会毁掉健康的快乐,就回去重历人间的磨难了。
“我说,跑吧。”巴赫突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