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穿着法国高定礼服,在和平饭店谈论西方审美,拿的是外资银行的注资。
此刻,这份顶着“内部参考”红头的文档。
却是当着大半个沪市服装圈的面,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她的脸上。
周围静得落针可闻。
只剩下留声机里的交响乐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
沉知意强自稳住呼吸,将那份材料合上,递回给钱卫东。
“钱厂长,一篇带有明显情绪立场的文章而已。”
她直视着钱卫东,端着最后几分体面。
“一篇文章,定不了整个服装行业的规矩。”
钱卫东根本没去接那份材料。
“沉总,不用跟我说这些。”
他双手背在身后,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字字句句砸在宴会厅的地毯上。
“这份东西是上面直接转下来的,下午刚到我们国营大厂党委办公会的桌子上。”
他视线扫过旁边恨不得把头低到尘埃里的刘经理。
“上面已经定调了。”
“夏国的服装市场搞活,靠的是实干,不是泼脏水。”
“谁要是跟着这股借外资名头打压地方国产品牌的邪风走,谁就自己去上面解释!”
这话一出。
刘经理手里的高脚杯“砰”地一声放到了旁边的餐车上。
其他几个商场负责人更是连看都不敢再看沉知意一眼,整齐划一地退开一大步,彻底拉开了安全距离。
这已经不是生意的事。
是立场问题!!!
沉知意握着材料的手指抠紧纸边。
刘经理脚跟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这半步,在这个名流云集的圈子里,直接拉开了一道楚河汉界。
沉知意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刘经理。”沉知意转向他,手腕发力托平了杯底,硬是将语调压得很平。
“年后铺位的事,我们稍后再谈。”
刘经理干咳两声,移开视线后立刻打了个哈哈。
“沉总,这个嘛,铺位还要开会研究。”
沉知意定定对上他的脸,不留退路。
“您前两天已经亲口答应过。”
刘经理老脸有些挂不住了,他索性不再装,直接把手里的半杯香槟搁在一旁的餐车上,发出重重的一声磕碰。
“前两天是前两天,现在情况变了嘛。”
南京路那位商场经理也清了清嗓子,顺势往下踩了一脚。
“沉总,我们那边联展的事,也得先缓一缓。”
“现在上面正在重点关注地方工业和民族品牌,咱们商场总得响应号召,要注意影响啊。”
这话抛出来,周围那几个刚才还围着沉知意夸她有国际视野的西装男人们,立刻纷纷接上话茬。
“对对对,政治影响最重要。”
“还是稳妥点好,咱们做生意不能逆着风头走。”
伴随着这些推脱,原本簇拥在沉知意周围的小圈子,肉眼可见地朝外扩散了一圈。
所有人都在用身体语言表达一个意思:别沾边。
坐在最前排的外资银行代表听不太懂那份红头材料里的火药味,却能看懂宴会厅里急转直下的风向。
其中一个高鼻深目的老外偏头低声问翻译。
翻译瞥了沉知意这边一眼,没敢照实一字一句地翻,只捡着重点含糊解释了“政府导向”和“外汇纠纷”几个词。
那外国人脸上的熟稔笑意立马淡了,他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手,身体靠回椅背。
小周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赶紧出声圆场。
“各位老板,今天是弄潮儿的新品酒会,大家难得聚齐,先看秀!”
“有什么业务上的事,年后再沟通也不迟。”
没人接他的话,场面冷得抠脚。
钱卫东把粗瓷茶杯揣回那个半旧的公文包里,冲沉知意略一颔首。
“沉总,我下午还有个内部会,先走一步。”
沉知意抬高下巴。
“钱厂长,您连秀都不看一眼了?”
钱卫东停住步子,视线扫过台上那几座罩着丝绸、等待揭幕的高定人台。
“我们厂最近几个会,都在研究怎么把一线工装做结实、做便宜,好让车间的工人们穿得起、穿得住。”
“沉总这个高定秀,我看完了回去没法写思想汇报。”
这话没放重。
沉知意后背却明显僵直了。
钱卫东夹着公文包,大步流星地出了宴会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