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正航站在大铁门外不远处的一棵老梧桐树下,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硬质名片。
指腹在“至臻御品食品厂”几个印刷体字上来回摩挲,连指甲缝里的黑机油蹭到了名片边缘都未察觉。
他目送着那辆军绿色吉普车卷着落叶消失在巷子尽头,胸口闷得发紧。
身后,老刘师傅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酸溜溜的阴阳怪气飘了过来。
“行啊小苏,这读过几天书的脑瓜子就是好使。”
“搭上贵人了,翅膀硬了是吧?!”
老刘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唾沫,“铁饭碗不端,跑去跟那些投机倒把的混。”
“以后别在厂里干了,直接跟着你的贵人吃香的喝辣的去吧!”
苏正航没理他的嘲讽。
他将那张名片小心翼翼塞进蓝色工服内侧口袋里放好,随后转身走回车间。
傍晚收工的铃声响起,苏正航没有象往常一样直接回家。
他在巷子口的供销社墙根下蹲了十来分钟,手里拿着一根从工友烟盒里顺来的劣质烟点上。
他平时不抽烟。
火光忽明忽暗间,辛辣的烟气呛得他直咳嗽,可他还是固执地吸着。
“德国进口全自动生产线……”这几个字就象有魔力一样,在苏正航脑子里反复冲撞。
最终,半根烟燃尽。
他把烟头狠狠摁在鞋底,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站起身,苏正航大步朝南巷37号的方向走去。
他已经答应了姜棉,但现在要回家,回家问妈妈一件事。
……
南巷37号。
这是一栋低矮的砖瓦平房,院墙上的石灰大片剥落,露出里头灰黑交加的砖缝。
院门口那棵老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直哆嗦。
屋里陈设更是简单到了极点。
一张老旧掉漆的条桌,两把磨得发亮还吱呀作响的木椅子,靠墙一个孤零零的木头碗柜。
碗柜上的白瓷碗碟虽然边缘带着缺口,却被洗得干干净净,摞得整齐划一。
苏敏芝正坐在条桌旁。
昏黄的十五瓦白炽灯泡悬在头顶,她戴着一副老花镜,腰背挺得笔直。
此时正在帮邻居缝补一件旧棉袄。
手起针落,针脚密实规整,一丝不苟。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冷风。
苏正航走到桌边,将那张被体温捂热的名片放在灯光下。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声音干涩,用最简短的话把今天吉普车来修配厂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的双手交叉在膝盖上用力绞紧。
“妈,那个年轻女同志说他们厂里缺懂机械工程的人。”
“还说……政审的事也可以想办法。”
苏敏芝缝补的动作停住,她的目光穿过老花镜看了那张名片两秒,随后缓缓把针线放下。
“你信?”
苏正航咬了咬嘴唇,眼底透着浓烈的不甘。
“妈,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可是……这是这几年来她还是第一个听我说完‘政审过不了’这句话后,没有立刻转身走掉的人。”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墙上八卦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屋里显得格外清淅。
苏敏芝缓缓伸出那双布满薄茧却依旧修长的手,拿起名片仔细端详。
【至臻御品】
这四个字落入眼底,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在食品工业干了二十七年,她太清楚一个名字背后代表的格局与野心。
西红柿县这种小地方的泥腿子作坊,根本起不出来这么有野心的名字。
但她没有表态。
苏敏芝把名片放回原处,重新拿起针线。
“吃饭吧,桌上有咸菜粥。”
苏正航深吸一口气,了解母亲脾气的他没有再争辩。
他端起碗柜上那碗冷透的咸菜粥,大口咽了下去。
灯光下,苏敏芝缝针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
……
第二天一早。
梧桐路小洋楼的厨房里再次飘出浓郁的肉骨香。
为了今天的正式拜访,陆廷天没亮就去早市挑了最新鲜的筒骨,重新熬又了一锅浓汤。
临出门前,姜棉走到抽屉前取出一份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牛皮纸公文袋。
公文抬头印着“西红柿县人民政府”的红色大字。
右下角的落款处,盖着赵建国的私章和一枚鲜红的县委公章。
陆廷替她系好围巾,闷声问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