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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的一隅,挂着一件黑袍。
这是顾渊最常穿的一件,即使在夜色中也看得清明。那玄黑绸缎上流淌着月光的波纹,涟漪般泛起。
风从檐下穿过,带起衣袂翩翩。那袍上绣着的白梅花枝如活过来般,仿佛也在随风轻摇,自顾自绽着。
穆春雪丢了魂般,走到黑袍前。
随后,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托住了一段衣袍,抵在自己唇边,止渴一般,嗅着。
那清得发冷,又沁人心脾的药香。
这是师尊的气息。
噩梦如何已不再清晰,却仿佛在穆春雪心上掏出一个血淋淋的窟窿眼,偌大的空虚和惶恐让穆春雪几近不能站立。
他需要看见师尊,他需要听见师尊的声音,他需要闻到顾渊的味道,只有这些才能填补他心中的怪洞。
如果、如果不能……如果不能够。
——那他会死。
这一刻,穆春雪悲凉地意识到了这件事。
“你醒了。”期盼的声音如一道闷雷,在殿内惊起。
穆春雪瞪大双眼,木讷地放下手中袍角,回过头来。
只见顾渊双臂抱剑,斜靠在槛上,溶溶月光,浸着他的眉眼,分不清喜怒:“是噩梦?”
穆春雪没有开口。
顾渊亦不再说话。
他以为穆春雪会马上跪地认错,会像之前受惊那样哭哭啼啼,会矢口否认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
但这些,他都没有等到。
映入顾渊眼眸的是穆春雪愣在原地的身影,面对顾渊的疑问,他只是微微侧过了头来。
借着月光,顾渊看清了那沾了泪痕的潦乱的脸、皱紧的眉头,以及一双瞪过来的红肿的眼睛。
如怨如恨,如恨如怨。
这是顾渊第一次被穆春雪这样看着。少年不服的眼神如扎来的一把小小匕首,其中,再没有一点白天的柔情和缱绻。
他狠狠地瞪着他,就好像错在他人而非自己。
这是在责怪他不来,还是在责怪他现在才来?
唉。
怪就怪自己不懂少年弯弯绕绕的肚肠……
顾渊无奈叹了口气,突然打心眼里羡慕起了公孙旭——起码公孙曜是个傻的直肠子,而穆春雪这孩子表面上乖巧懂事,其实心里有八十八弯的崎岖山道,纠结得很,稍不留神,还容易直撞南墙,叫他不知该严该慈。
但……还能怎么办呢。
公孙曜毕竟是从小众星捧月着长大的,而穆春雪……不管他真实身份是什么,他都曾经是被踩在脚下的烂泥。
无声的对峙中,穆春雪一直在偷偷打量着顾渊的表情。
当他看到顾渊不露声色地叹了一口气时,心中一时气极、羞极、委屈极,不禁握紧了拳头,连指甲都扣进肉里。
不过顾渊并未打算和穆春雪在一点小事上置气。
他垂下双臂,左手执着玉衡剑,朝穆春雪伸出右手:“过来。”
黑暗中,穆春雪一动不动。
顾渊哄孩子似的,索性敞开了怀抱:“不愿意和为师亲近了?”
听罢,穆春雪低着头,终是挪动起了步子。
顾渊有点难耐了:“快点——”
话音未落,一个汹涌的怀抱直直撞了上来,少年脑袋埋进了顾渊怀里。
顾渊摸了摸他的乱发:“一句话也不说?”
穆春雪似乎是怕顾渊责怪,诚恳道:“我会论剑第一。”
沧浪观主剑修,除药部外的其他弟子们,先要按年纪在太上学宫修习,待到成年,剑道初成时,参加论剑典仪。
届时,按名次与天赋选择归入哪位长老门下,再由自己的师尊或前辈赐字。
正因如此,论剑典是压在每位弟子心头的大山,像穆春雪这种一进山门就有亲师尊教导的,毕竟还是少之又少,惹人艳羡。
顾渊失笑:“谁问这个?”
穆春雪摇摇头:“我只是、一直很羡慕……”
“羡慕什么?谁?”顾渊一怔,松开了怀抱,扶住穆春雪两臂。
少年的脸还是侧着,似乎不敢正面看顾渊,只是拿余光不停偷瞥。
羡慕公孙曜?
羡慕卓文台?
羡慕卫氏兄妹?
……
羡慕雀雀儿?
一瞬间,顾渊脑海里把丹雪山上所有适龄弟子拎出来了个遍,连灵宠仙兽也没放过。
直到穆春雪喉结一滚,头一低,脸上开始红了起来:
“羡慕……玉衡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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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羽。”
千岁亭上,两位仙卿面对而坐。
檐下雨成珠帘,湖水漫过长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