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斯的思绪,陷入了长达数秒的、罕见的停滞。
二十四小时前,他正做什么?
哦,对了。他正在那座空旷、寂静、宛如陵墓的韦恩庄园里,和两个年轻人吃了一顿还算完美的午餐。
他曾经以为自己馀生的挑战,也就是适应这种孤独而平静的退休生活,偶尔缅怀一下过去,或者在清晨醒来时,认真思考一下今天的午餐该买什么菜。
退休生活平淡,却也安宁。
结果现在有人告诉他,他费尽心力保全的这个世界,他为之奋斗了一生、使其成为地球上最安全城市之一的哥谭所在的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盘“上错了的菜”,一个泡影。
这个笑话真是太致命了。
于是,他开口了。
那声音,是标志性的、混合着砂砾与陈年威士忌的低沉嗓音,会让人欢呼这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哥谭市深夜的寒意。
“现在,年轻人……”
布鲁斯从时间球驾驶舱的阴影中缓缓走出,那双隐藏在战术目镜下的眼睛,再次审视着眼前这个谜一般的年轻人。
“……我们需要谈一谈。”
卢克闻言,抬起头,环视了一下周围的一片狼借,然后他指了指天上那架蝙蝠战机,轻松地回答:
“当然,但这里可不是什么喝下午茶的好地方。我们还是上去聊吧,你的飞船看起来更舒适一点。”
布鲁斯皱起了眉头。他没有作声,这是他的习惯。沉默是施压的武器。他已经准备激活手腕上的控制器,让战机平稳地降落下来接应——这是他的主场,他的规则。
然而,规则,在这一刻被打破了。
仅仅以一阵风作为预兆。
布鲁斯只感到脚下的大地瞬间消失,一种绝对的、令人不安的失重感包裹住了他。
他整个人,连同他那一身厚重的装甲,双脚已然离地。
卢克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现在可不是他求蝙蝠侠帮忙,形势已经逆转。
他一只手依旧轻松地托着那个巨大的、沉重的时间球,而空出来的另一只手,则毫不客气地、精准地揽住了布鲁斯的腰,将他整个人连带着装甲,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这样快一点,”卢克的声音平淡无奇,完全没考虑怀里这位老先生的尊严。
可
他,哥谭的传奇,令几代罪犯闻风丧胆的黑暗骑士,此刻正被一个毛头小子用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夹在腋下。
几乎只是一个呼吸之间,他们就跨越了千米的距离,抵达了空中那架静默停靠的蝙蝠战机旁。
舱门感应到主人的靠近,无声地向侧方滑开。
当布鲁斯被卢克轻轻地、稳稳地放进驾驶舱时,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转身,重新夺回这场谈话的主动权。
但卢克比他更快。年轻人只是探头看了一眼驾驶舱的内部,然后真诚地皱起了眉头,用一种略带困扰的语气,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恩……您这地方,实在太小了。”
卢克说的是实话。
驾驶舱里,卡拉正紧紧地、珍而重之地抱着熟睡的狄安娜,占据了唯一的、由武器存放处临时改装的后座。
她的世界此刻已经缩小到怀里这个小小的生命上,看到布鲁斯进来,她只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大部分注意力依然在孩子身上。
布鲁斯黑着脸,准备坐进驾驶位。
所有人都面临着一个显而易见的物理难题。
卢克,他手里还举着一个直径接近一米的、闪铄着金属光泽的时间球。
他根本就进不去。
他试着侧了侧身,又比划了一下入口的尺寸,最后,他放弃了。
他看向驾驶舱里那个沉默的背影,只是以一个设计师的角度发问。
“我说,布鲁斯……你设计这玩意儿的时候,就没想过有朝一日会交到朋友,需要带人一起兜兜风什么的吗?”
这个问题象一根针,精准地刺在了布鲁斯最痛的地方。
朋友?
他的一生,就是一部不断失去朋友和伙伴的悲剧史。家人、战友、爱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他之所以选择一个人生活在那座空旷如陵墓的庄园里,之所以把这架最先进的战机设计成一个冰冷的、只容得下一个人的战斗棺材……
就是因为他早已习惯了孤独,甚至将孤独,武装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他没有回答,只是坐进驾驶位,将手指按在了激活引擎的按钮上。
“算了,”看到对方不理自己,卢克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抱着那个巨大的时间球,轻巧地向后退开,如同没有重量般,再次轻松地悬浮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