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口水。”
伤兵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漏出来,流进脖子里。他的眼珠子已经开始发散了,瞳孔放得很大,手还捂着肚子,但力气明显不够了,手指在一根根松开。
苏长青把水囊收回来,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药粉,倒了一点在掌心,兑了水灌进那人嘴里。
止痛的,不是救命的。
他做这些的时候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手稳,动作利索,跟城外的炮声没有任何关系。
一只手扯住了他的衣角。
苏长青低头。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躺在稻草上,左臂从肘关节下面断了,断口用布缠着,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黑红色的,散发着铁锈味。少年的脸灰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眼珠子还亮着,死死盯着苏长青的脸。
“先生。”
少年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嗓子里带着血腥气。
苏长青在他旁边蹲下来,把他攥着衣角的手指掰开,握在掌心里。少年的手指凉得像石头,指甲盖发青。
“我们汉人,真的生来就是四等贱民吗?”
少年的眼珠子盯着苏长青,眼眶里没有泪,干的,像是水分都流成血淌光了。
苏长青握着他的手没松,另一只手抬起来,搁在少年的头顶上,头发粗硬,粘着干了的血块和泥。
“不是。”
他的手在少年头顶摁了一下,指腹摩挲着那些粗硬的发茬。
“这片土地的主人,终将站起来。”
少年的嘴角往上拉了一点,牵出一个弧度,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他的手指在苏长青的掌心里松了,眼珠子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灭下去。
手垂下来了。
苏长青把少年的手放回他胸口上,摆正了。他在原地蹲了三息,站起来,转身往伤兵营外面走。
城外的回回炮又响了,石弹砸在城墙上的闷响从地面传过来,脚底下能感觉到震动。
弹幕刷了起来,速度不快。
“十三四岁的孩子。”
“生来就是四等人,活着是牲口,死了连个名字都没有。”
画面跳到三天后。
城破了。
元军从北门和东门同时涌进来,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弯刀出鞘,马蹄踩过街面上的碎砖和尸体,往城内推。红巾军的残兵退到南城一带,拿门板和桌椅堵在巷口,弓箭射完了,石头扔完了,拿菜刀和木棍跟元军的铁甲兵对砍。
脱脱骑着马从北门进城,身后跟着亲兵卫队,甲胄齐整,旗帜鲜亮。他勒住马,在城门洞里站了一会儿,扫了一眼城内的街道。
“屠。”
一个字。
亲兵卫队的头领抱拳领命,调转马头往城里冲。
元军散进了街巷里。刀砍在门板上的声音,木头碎裂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声,从四面八方汇过来,搅在一起。
火是从东城先烧起来的,不知道谁点的,可能是元兵,也可能是红巾军的残兵不想把粮仓留给元军。火舌从粮仓的屋顶窜起来,风一吹,火星子飘到旁边的民房上,民房的草顶一烧就着,一间传一间,半条街在火里。
苏长青站在南城一条巷子的中间。
火光从巷口那头映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身上还是那件麻衣,没沾血,没沾灰,跟这个正在被烧成废墟的城市格格不入。
一队元军骑兵从巷口冲过来,四匹马并排,刀举着,马蹄踏着火光里的碎石。
领头的骑兵看见了他,刀往前一指,嘴里喊了句蒙古话,意思是让开。
苏长青没动。
骑兵的马冲到他面前,刀劈下来。
刀从他的肩膀穿过去了。
没有阻力,没有血,刀刃像切过一团空气,从他身体的另一侧出去,骑兵的手臂带着惯性往前甩了一截,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四匹马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马蹄踩过他站着的位置,踩在石板上,踩在他的影子上。
骑兵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苏长青还站在原地,身上没有一道痕迹。
但他的脸上有了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比那两样都沉的东西,压在眉骨下面,把眼窝压深了一层。
他能听见隔壁巷子里的动静。刀砍进肉里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一个女人被拖在地上的声音,布料撕裂的声音。
他听得见。
但他走不过去。
不是走不动,是不能。
弹幕爆了。
“他是旁观者,不是参与者。”
“四十六亿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