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郡主
    夕阳沉下去了,最后一线光从窗棂上退下去,后堂里暗了一层。

    狄春轻手轻脚进来,把纱罩里的烛火逐一点亮,借着点最后一盏的当口,低声道:“大人,东花厅收拾妥当了。郡主晚膳用了半碗粥,说想见您。”

    张睿飘在狄公身侧,看他把穿了一日的旧袍子褪下,搭在椅背上。

    衣料被汗浸过又被风干,泛着一层浅浅的灰白,褶子窝得不成样子。

    换了身干净的袍子,拿篦子重新抿了头发,拢得一丝不乱。

    狄公整了整衣襟:“走吧。”

    “大人,真要见她?”

    “该收网了。”

    “把李元芳叫上吧?免生意外……”

    “元芳刚在城门上拼了一场,让他歇着。”狄公侧头看了张睿一眼,小家伙眼里的担忧还没藏好,顿了顿,“叫敬晖陪着吧。”

    东花厅里灯烛通明,李青霞坐在窗前,换了一身素色衣裙,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簪了一根银簪。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半碗粥,粥已经凉了。

    听见脚步声,站起身,嘴角弯了弯,笑得很假,但分寸拿捏得极准,多一分则殷勤,少一分则冷淡。

    “伯父大人来了。”

    “青霞。”狄公的目光扫过桌面,“胃口不好?”

    “许是被关得久了,吃什么都没味道。”

    李青霞请狄公坐了,执起茶壶斟了一盏,双手奉上,指尖托着盏底,不抖,不晃,稳稳当当。

    “倒是伯父,这个年纪了,饮食上可马虎不得。”

    狄公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搁在桌上。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说的无非是“在这里住得可习惯”、“身子可好些了”之类的话。

    李青霞对答如流,时而蹙眉,时而抿嘴,把一个受尽委屈又强撑体面的郡主演得恰到好处。

    张睿飘在角落里看着,觉得这画面格外有趣。

    李青霞全然不知道狄公早已看穿了一切,象个卖力的伶人,一折一折地唱着大戏。

    “青霞,你父亲长乐亲王,与老夫有旧。当年在东都,我二人曾同朝为官,把酒论政,他是个正直的人。”

    李青霞的笑容僵住了:“伯父怎么忽然提起父亲来了?”

    “因为老夫在想,他若是知道自己的女儿做了什么,会作何感想。”

    屋里忽然安静了,烛火在纱罩里跳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噼啪。

    “伯父这话,侄女不大明白。”

    “你不明白?”狄公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急不缓,“那老夫便说得明白些,今夜来,是想给你指两条路。第一条路,按律治罪。你是逆党之首,使团案、土窑案、幽州谋反,样样都是死罪。你伏法之后,你父长乐亲王、你兄李崇义免不了会受牵连,李姓一族,少说要掉几十颗脑袋。”

    李青霞没有接话,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

    “第二条路,你自己了断。”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白绫和瓷瓶,轻轻搁在桌上。

    “老夫会向朝廷上表,说翌阳郡主沦落歹徒之手,贞操节烈,不甘受辱,以死全节,请谥贞烈郡主。你的父兄,不会受牵连。”

    李青霞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一动不动。

    烛火在纱罩里轻轻晃着,把白绫和瓷瓶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拉得忽长忽短。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一声,短促而尖利,带着某种被压了太久终于破壳而出的畅快。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狄公没有回避她的目光,“鬼镇那具穿铠甲的女尸,身材瘦弱单薄,铠甲穿在她身上不合身。那不是真正的金木兰,只是一具替身。”

    “还有呢?”

    “你在山洞里被关了一个月,指甲修得干干净净,头发一丝不乱。一个被囚禁的人,不会有这样的心思。”

    李青霞的笑容更深了,象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拍了拍手。

    “狄仁杰呀狄仁杰。”她抬起头,脸上那张楚楚可怜的面具终于彻底剥落,露出底下的脸——野心勃勃,目光灼人,“试想,如果我不是太宗的子孙,如果我不叫李青霞,恐怕你在石室里就直接将我拿下了吧?”

    狄公没有否认。

    “太宗皇帝的子孙,长乐亲王的女儿,翌阳郡主……这些名字像笼子一样关了我一辈子。但我不甘心,我要做第二个武则天,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李姓的女儿不比武姓的女儿差。”

    “李青霞从来没有佩服过任何人,除了你。只是这两条路,我都不想选!”

    话音未落,她右手已从袖中抽出,一道寒光直刺狄公咽喉。

    是把窄刃匕首,藏在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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