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舆图,他的目光停留在下邳国与下邳县交界的位置,久久没有移动。
“明府。”
县尉陈元站在阶下,拱手行礼。
县令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仲义来了,坐。”
陈元没有坐。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明府,北面来的消息,想必您已经知道了。”
“知道。”
县令的声音平静得象一潭死水。
“下邳国破了,那位……殿下弃城而走了。”
说到这里,他语气里那股鄙夷掩都掩不住,好在士人修养尚在,还记得为尊者讳。
“那……”
“那什么?”
县令终于抬头,目光落在陈元脸上。
“仲义是来问某,咱们如何应对?”
陈元拱手:“明府明鉴。下邳国一破,黄巾贼寇必然南顾。下邳县与下邳国不过百馀里,贼寇若是长驱直入,咱们……”
“咱们不是已经在准备了吗?”
县令打断了他,端起茶碗缓缓抿了一口,老神在在。
“近日所发徭役,已登城墙。壕堑、城防、矢石、擂木诸务,悉仲义所督也。”
陈元默然良久。
知道上官所言非虚。自孙坚孙文台去后,新任县丞未至,此间守备之事,确实全系于自己一身。
他又开口道:“明府,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贼寇攻破下邳国,必定也伤了元气。若是乘其立足未稳,派一支精兵北上,在其疲惫之时迎头痛击……”
“仲义。”
县令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你说的是兵书上的道理。可兵书上的道理,拿到眼下未必行得通。”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下邳王刘意,坐拥一国之兵,尚且弃城而逃。你我手里有多少兵?郡国兵不过三百,武备荒废你是知道的;新募的乡勇倒是有一些,守城尚可,你让他们去跟黄巾贼寇野战?”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元。
“仲义,非某不欲战,实不能也。若是打输了,县城失守,你我皆难逃一死;打赢了,也不过多撑几日。黄巾八州并起,数十万之众,你杀得完么?”
陈元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反驳。
他知道县令说的是实情。
“那……”
陈元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城外那些百姓怎么办?”
县令沉默了片刻。
“打开城门吧。”
他的声音平淡得象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能进城的,放他们进来。能救多少,便救多少。”
陈元抬起头,看着县令,目光里有几分意外。
县令没有看他。
能救下这些人,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诺。”
陈元拱手,转身要走。
“仲义。”
县令忽然叫住了他。
陈元回头。
“放城外百姓入城……”
县令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记得仔细查验,莫让黄巾细作混进来。”
“属下明白。”
他大步走出后堂。
县令站在窗前,看着陈元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许久没有动。
……
下邳县城南,东坪里。
村东头的麦场上,上百号人聚在一起。
看似人数众多,其实真正能打的不过三十来人,其馀的都只能充作辅助之用。
李胜站在麦场中央,面前站着的是他那十来个脱产训练的乡勇骨干。
李风、李石、刘路、赵虎,加之最初那六人中的另外两个,以及后来从村里挑选的几名精壮,一共十八人。
十八个人,十八杆长矛,十几领皮甲。
这就是李胜手里最硬的底牌了。
“把甲穿上。”
李胜的声音不小,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到了他的话。
李风第一个从李胜手里接过皮甲,翻来复去看了看,咧嘴一笑:“胜哥,这甲还是当初从那些县卒身上扒下来的,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
“少废话,穿上。”
李石在一旁催促,自己也伸手接过一领,往身上套。
十几个人手忙脚乱地穿着甲,大家都有些兴奋。
刘武实在看不下去,走过去一个一个帮他们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