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如实答道:“谈不上信不信。我爹当年从军,见过很多事。他说天下没什么神仙,求人不如求己。但太平道的符师们在村里散药救人的时候,我爹也没拦着,还说‘人家做了好事,就该记着’。”
“所以你既不排斥,也不笃信?”
“大概是吧。”
李胜点了点头,转过身来。
刘武的目光落在李胜的胸口,瞳孔猛然一缩。
他这才注意到李胜左胸口处的那道伤疤。
拳头大小的疤痕,呈放射状,象是一轮初升的太阳。
他见过不少伤,父亲的、自己的、猎物的。
可他从没在活人身上见过这样的伤口。
那样的伤,换了任何人,都绝无生还的可能。
“你明白了吗?”
李胜的声音很平静。
刘武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胜哥,你……”
“我确实死过一次。”
李胜将鱼递给一旁的李风,然后用手指着胸口,“那一日,县卒的长矛从这儿刺进去,从后背穿出来。我倒在泥水里,血把身下的土都浸透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象在说别人的事。
“然后我去了黄天,见到了中黄太一。天神说我的使命尚未完成,又让我回来了。”
刘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想说点什么,可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恰巧此时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金色的阳光从缝隙中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道清淅可见的光柱,正好落在李胜身上。
光柱从天空中直射下来,将李胜笼罩其中,象是天地间只有他一人在发光。
刘武愣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光柱打在李胜身上,看着他站在光里,面容平静。
那画面太过神圣,以至于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胜哥没有说谎。
他真的去过黄天。
光柱只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云层重新合拢,一切恢复如常。
可刘武觉得自己象是过了很久很久。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抱拳低头。
“胜哥,当初我刘武有眼不识泰山。”
“没事,”
李胜伸手扶他。
“咱们都是兄弟不是吗?”
刘武被他扶了起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恍惚。
他定了定神,又问:“胜哥,我还有一事不明。”
“说。”
“既然胜哥你受过神启,去过黄天,那你……对黄巾贼寇是怎么看的?”
刘武不蠢,既然李胜组建乡勇义兵,那自然是要抵御掀起动乱的太平道和黄巾军了,总不可能带着大家造反吧?
李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方,目光悠远。
“黄巾是黄巾,黄天是黄天。”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意味深长。
“大贤良师传道二十馀载,救过无数人的命,这一点谁也不能抹杀。我信太平道,信黄天治世,信人人皆可入太平。”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我也听说,有些地方的黄巾军起事后,烧杀劫掠,与匪寇无异。若真是如此,那他们与欺压百姓的豪强官吏,又有什么区别?”
刘武的心猛地一震。
“他们打着黄天的旗号,做的却不是太平的事。这样的人,哪怕他信太平道,哪怕他额上裹着黄巾,我李胜也不会饶恕他。”
李胜转过头,看着刘武。
“黄天不是一面旗子,谁举着它就可以为所欲为。黄天是天下人人有田耕、有衣穿、有饭吃,没有豪强盘剥、没有官府欺压。谁违背了这个,谁就不是黄天的人,即便他同样信仰太平!”
这番话象一把锤子,猛地一下砸在刘武的心上。
他怔怔地看着李胜,忽然觉得自己这半个月来,一直在看的只是李胜的外在。
直到今日,他才真正窥见了他的内心,那里有火,有光,有滚烫的铁水在奔涌。
“胜哥,”
刘武的声音有些发紧。
“受教了。”
看着一脸深沉的刘武,李胜倒是玩味地看着他。
“哦?那你说说看,你懂什么了?”
“我懂的就是,信太平道,不一定要跟黄巾军走。该打的贼照打,该救的人照救。”
李胜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
“行了,别在这站着了,回去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