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那个被他们安置在床榻上受伤的弟兄都象是要爬起身来,聆听李胜的诉说。
看着他们的眼神,李胜太熟悉了。
他们既是好奇,更是渴求。
是那种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近乎绝望的渴求。
他们不是随口问问,他们是真的想知道。
李胜看着他们,心里忽然象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于是他坐直了身子,思索了一会儿,开口向他们述说黄天的美好:
“天下多男子,尽是黄天之苗裔;天下多女子,皆属太一之赤子。黄天之下,众人本是同根,不闻剥削压迫、饥寒病灾、诈窃之争。天地财货,皆归共用,无处不均平。阴阳和顺,万物蕃昌,人无冤苦,各得其所乐。此所谓太平之世也。”
李胜这话一出,在场的几人的呼吸一下子都轻了。
虽然他们没有接受过这个时代高层的经学教育,但是李胜说的内容并不深奥,他们还是能听懂的。
“胜哥,”其中一个叫刘路的声音发颤问道,“那……那我爹娘,他们很早就死了,也在黄天里吗?”
“他们也一定在黄天里。”
李胜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我见到中黄太一的时候,天神告诉我一件事。”
众人屏住了呼吸。
“人死之后,不论信不信太平道,不论生前是善是恶,都会去往黄天。在接受中黄太一天神的审判后便能永享太平,从此无病无灾,安居乐业!”
李胜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兄弟姐妹,所有这辈子吃了苦、受了罪、没能好好活到老的人,都在黄天里。他们没有消失,没有变成孤魂野鬼,他们只是换了个地方,等着你们。”
屋里响起了一声压抑的哽咽。
李石捂住了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娘死在麦收前,临终最后一句话是“石头,娘对不住你,没能看着你成家”。
他跪在床前哭了一宿,第二天起来,还要去地里收麦子,不收,连明年糊口的粮都没有。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娘了。
“胜哥,”李石的声音从手掌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你是说……我娘她还在?”
“在。”
“我能……能再见到她?”
“能。”
李胜的回答没有半点尤豫。
“等你也去了黄天,你就能见到她,她会在那儿等你。”
李石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不过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呜咽,其馀几个人也红了眼框。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歇了。
李风用袖子把脸擦干净,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比方才稳当了许多。
“胜哥,”他问,“那……那黄天里,日子是怎么过的?”
“是啊,”李石也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还……还要种地吗?是不是和凡间一样,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
李胜微微笑了一下。
“种地是要种地的。但是,”李胜话锋一转,“黄天里的地,和凡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刘路追问。
“第一,风调雨顺。”
李胜竖起一根手指,向他们描述着他们能够感受到的确切美好。
“在黄天不用求雨,不用祭河神,不用害怕旱涝蝗灾。该下雨的时候下雨,该出太阳的时候出太阳,庄稼一年两熟、三熟,种下去就有收成,从不会歉收。”
几个人听得眼睛发直。
在凡间,种地就是一场赌博。
赌老天爷赏不赏脸,赌河神发不发脾气,赌蝗虫往哪边飞。他们这辈子,没见过一次“风调雨顺”,大汉实在是太多天灾了。
“第二,”李胜竖起第二根手指,“人人有田耕。”
“人人?”
有一人开口了,声音有些尖。
“那……那没有豪强占田?”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是赵虎,今年才十七,他爹原本是个自耕农,家中有七八十亩地,虽说不富裕,好歹能糊口。
后来村里闹蝗灾,他爹借了豪强家的粮,还不上,地被收了去,从此成了佃户。
他爹是活活气死的,临死前还念叨着“那是我爹传给我的地”。
李胜看着赵虎,目光沉了下来。
“没有豪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