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在杯底。“
没有署名。但字迹他认得——江一苇。机要秘书的钢笔字,每一笔都像在誊抄公文,端正得近乎刻板。
他看向墙角小桌上的搪瓷杯。
杯子里是水,满的。水面浮着一片白色的东西——安眠药片的残渣。
林默涵瞳孔微缩。
魏正宏吞了安眠药。那杯水是他面前的。可这张纸片说“药在杯底“——意思是,江一苇在魏正宏的药瓶里做了手脚?还是说,江一苇在第三处的饮水系统里下了什么?
他端起搪瓷杯,凑近闻了闻。水有股极淡的苦味,不是茶,不是漂白粉——是***类的味道,比安眠药淡,但确实存在。
江一苇在魏正宏的安眠药之外,又加了一层。
为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江一苇在帮魏正宏“入睡“。不是杀他——杀一个少将处长,整个军情局会翻过来查,江一苇第一个被撕。而是让他“睡得更深“,深到不会在半夜爬起来亲自审讯。
换句话说:江一苇在给他争取时间。
林默涵把搪瓷杯放回桌上,端端正正,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重新靠回墙,闭上眼。
膝盖上的摩斯码不再敲了。他不需要。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苏曼卿会收到“台中“,江一苇在内部替他拖住魏正宏。他现在唯一要做的,是活着熬到天亮。
天亮之后,魏正宏会发现药量不对。但到那时,苏曼卿应该已经把“台中“这条线接上了。而他自己——
门忽然开了。
不是魏正宏。是两个人。一个穿便衣,瘦高个,三角眼,林默涵没见过;另一个穿军装,上士衔,脸上有麻子,手里提着一副手铐和一根电线。
瘦高个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他,像屠夫看一头猪。
“林默涵?“
“陈文彬。“林默涵说。
瘦高个笑了:“到这儿了还认生意。行,生意人——跟我走一趟,有笔账要跟你算。“
林默涵没问什么账。他站起来,动作不快不慢,像沈墨起身送客。手铐咔哒一声锁上,不算紧。麻子上士在后面推了他一把,力道不大,像是例行公事。
走廊很长,灯是壁灯,昏黄,每隔三步一盏。墙上挂着历任处长的照片,从戴笠到毛人凤到魏正宏,一张比一张阴沉。林默涵被推着往前走,经过一间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亮着台灯。
他瞥了一眼。
江一苇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摞文件,正在用蘸水笔批阅。他没抬头。但林默涵看见了他的手——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疤,那是他妻子自杀那晚,他徒手砸碎玻璃窗留下的。
江一苇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药后的反应。***类药物会让人在清醒时产生细微的震颤。江一苇在强撑。
林默涵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道铁门。麻子上士掏钥匙开门,门后是向下的台阶——地下室。
台湾军情局的地下室,林默涵来之前就听老赵说过。三间审讯室,一间水牢,一间刑房。墙壁厚到枪声传不出去。老赵说这话的时候,在爱河码头擦枪,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台阶一共十四级。林默涵数了。每下一级,空气就潮湿一分。到第七级时,他闻到了血腥味——不是新鲜的,是陈旧的,混着消毒水和霉味,像一间用了二十年的屠宰场。
铁门在身后关上。
地下室只有一盏灯,挂在天花板上,一百瓦,没灯罩,光柱直直打下来,照着下面那张铁椅子。椅子比楼上那张厚实,扶手上有皮带,脚下有踏板,踏板连接着一台手摇发电机。
林默涵被按在椅子上。手铐解开,换成椅子上的皮带——手腕、脚踝、腰、胸,五条。皮带是牛皮的,边缘磨毛了,沾着不知道多少人的汗和血。
瘦高个拉过一张木凳,坐在他面前,翘起二郎腿。
“姓名。“
“陈文彬。大稻埕颜料行老板。“
“籍贯。“
“福建晋江。“
“哪年来台?“
“1949年。跟船来的。“
瘦高个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卷宗,翻开。里面是照片——林默涵在南京的档案照、高雄港务局酒会的偷拍、西门町福特车旁的抓拍。照片旁边贴着几张纸:沈墨的身份文件复印件、陈文彬的营业执照、李涛的审讯记录。
“陈文彬。“瘦高个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念一道菜,“你这个颜料行,青色卖多少钱一斤?“
“看货色。上等青一两三块半,中等两块,下等一块二。“
“生意不错?“
“糊口。“
瘦高个忽然笑了。他合上卷宗,从木凳上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