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云,没有风,只有一轮过于圆满的月亮,像一枚苍白的徽章,冷冷地钉在墨色的天鹅绒上。这种圆满,对于潜伏在孤岛的“海燕”而言,是一种讽刺,更是一种折磨。
大稻埕的“陈文彬颜料行”早已打烊。店堂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矿物颜料气味,混合着樟木防虫剂的味道,在秋夜的凉意中显得格外沉静。林默涵——此刻他必须时刻牢记自己是“陈文彬”,那个从大陆流落来的、唯唯诺诺的颜料商人——独自坐在后院的石桌旁。
桌上摆着一盘早已凉透的月饼,那是苏曼卿下午派人送来的。广式莲蓉,做得极精致,但在林默涵嘴里却如同嚼蜡。他面前放着一封刚收到的家书,信封上的字迹娟秀,却透着一种战时特有的拘谨。这是组织通过秘密渠道辗转送来的,信纸薄如蝉翼,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严格的审查与删减。
他抽出信纸,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月光,目光落在那几行熟悉却又刻意保持距离的字迹上。
“……家中一切安好,勿念。晓棠已入小学,近日习字,颇得先生夸奖。昨夜梦归,见庭前桂花盛开,遂醒。附照片一张,以慰远人。”
信纸的右下角,贴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有些模糊,显然是被多次翻拍过。照片上,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怯生生地站在镜头前,手里捧着一本课本。那双眼睛,像极了记忆中的妻子,却比妻子多了一份他未曾参与成长的沉静。
林默涵的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抚过照片上女儿的脸庞。六岁了,他的晓棠已经六岁了。上次见到她,还是在1948年的冬天,那时她还在襁褓中,只会哇哇大哭。如今,她已经会写字,会在中秋夜里梦见父亲归来,会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一阵酸楚猛地冲上鼻腔,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一名情报员,在任务期间流露个人情感是最大的禁忌。但今晚,在这个举国团圆、而他却身处孤岛的夜晚,那道防线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那本《唐诗三百首》,翻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正是李白的《静夜思》。他将大陆寄来的照片小心翼翼地覆盖在女儿周岁时的那张旧照上。两张照片,跨越了六年的时光,在同一个诗人的故乡情怀下重叠。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他低声吟诵,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苍凉。
就在这时,阁楼的地板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吱呀”声。
林默涵瞬间警觉,所有的柔情蜜意在刹那间被冻结,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海燕”的冰冷与锐利。他不动声色地将照片和信纸收回信封,塞进《唐诗三百首》的夹层中,目光如鹰隼般扫向阁楼的方向。
脚步声很轻,但很有规律。是陈明月。
果然,片刻之后,陈明月端着一个托盘走了下来。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阴丹士林布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温柔。
“默涵,天凉了,我煮了点姜茶。”她将托盘放在石桌上,目光扫过桌上的月饼和那本诗集,眼神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静,“还在看月亮?”
林默涵站起身,接过她手中的托盘,顺势握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带着刚触碰过冷水后的寒意。“嗯,有些睡不着。”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但眼底深处那一抹来不及完全掩饰的落寞,却被陈明月尽收眼底。
陈明月没有戳破,只是默默地给他盛了一碗姜茶。深褐色的茶汤里,漂浮着几丝姜丝,散发着辛辣而温暖的香气。她看着他低头喝茶的侧脸,看着他眉宇间那道即使在放松时也未能完全舒展的川字纹,心中五味杂陈。
这半年来,他们从盐埕区的假夫妻,到如今在大稻埕的生死相依,早已不是当初那种纯粹的工作关系。那晚在山洞里,他为她包扎伤口时的专注,她情急之下吻上他嘴唇时的滚烫,还有无数个深夜里,他们在阁楼里相对无言却心意相通的时刻……这些都让“陈文彬”和“沈太太”的面具变得沉重而虚伪。
然而,他们都知道,在白色恐怖的笼罩下,在随时可能牺牲的阴影里,任何超越同志情谊的情感,都是一种奢侈,更是一种负担。
“刚才……信里说什么?”陈明月在他身旁坐下,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月光,“是家里的消息吗?”
林默涵点了点头,将信递给她:“晓棠六岁了,上学了。她说……梦见我回去了。”
陈明月接过信,仔细地读了一遍。她的手指在“附照片一张”那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翻到信封背面,果然摸到了照片的硬度。她抽出照片,借着月光端详。
照片上的小女孩眉眼清晰,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拘谨和懂事。她看着看着,眼眶竟有些发热。她想起自己在大陆的家人,想起那个为了掩护他们而牺牲的“老渔夫”,想起苏曼卿在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