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柴架在下面,尸体堆在上面,火舌从缝隙里钻出来,舔着那些已经不会动的身体。烟升上去,黑灰色的,在峡谷上方慢慢散开,被风吹得不成型状。
经常焚尸的小伙伴都知道,这种糊臭的味道并不算好闻。
段四站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火苗越蹿越高。
林安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两个人都没说话。
火越烧越旺,噼啪作响。那些人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最后慢慢变成焦黑,变成灰烬。
二王子的脸也在里面。
段四看着那张脸慢慢变形,慢慢消失,他看的很仔细,象是在与过去做一场告别。
他站直了身子。
大火烧了一夜。
他也在火堆边守了一宿。
夜里风大,火借风势,烧得更旺了。那些木屋,那些箱子,那些他们住过的地方用过的东西,林安也一并扔了进去。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林安后半夜回山洞里躺了一会儿,段四没去。他就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火苗跳舞,听着那些木头和骨头一起爆裂的声音。
小鼠蹲在远处的石头上,同样也看着那堆火。
火光映在那两颗黑豆似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火才慢慢熄下去。
烧了一夜的柴变成了灰,烧了一夜的尸体也变成了灰。堆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晨风吹过来,把那些灰烬吹起来一些,打着旋儿,往峡谷外飘去。
林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腿。
从山洞里出来,站在段四旁边,看着那堆灰烬。
天亮透了。
阳光照进峡谷,照在那堆还冒着馀烟的灰烬上,照在两个站着的人身上。
走了走了。
两个人没有再回头。
峡谷里的馀烟已经散去,灰烬还堆在那里,被晨风吹起一点,又落下。林安走在前面,段四跟在后面,一前一后,踩着山间的碎石和杂草,往东走去。
离开这片土地。
翻过那道山梁的时候,段四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峡谷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连绵的山,和山间缭绕的雾气。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继续走。
远处,大理城中,王宫里。
鼓乐齐鸣,礼炮震天。
大王子的加冕仪式举办得如火如荼。红毯从宫门一直铺到正殿,两列甲士持戟而立,戟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文武百官穿着隆重的礼服,按品级跪伏在两侧,头都不敢抬。
正殿前的广场上,架起了一座高台。
高台上堆满了干柴和香料,最上面躺着一具尸体——裹着最华贵的殓服,脸上盖着金丝织成的面幕。那是老国主的尸体。
至少,是他们以为的老国主。
火焰已经点起来了。
火舌从柴堆底部蹿起来,舔着那些香料,舔着那身殓服,舔着那张被金丝遮住的脸。烟升上去,黑灰色的,在宫殿上空翻滚,被风吹散,又聚拢。
英勇的老国主,以身殉国的老国主。为了大理献出生命的老国主。
至少王子跟祭祀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在熊熊火焰的背景之下,大王子登上了高台前的台阶。
他穿着最华贵的礼服,金线绣成的龙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走到最高处,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跪伏的臣子,面对着那堆越烧越旺的火焰,面对着这个他终于拿到手的国家。
司礼官捧着冠冕,跪在他面前。
那冠冕是金制的,镶崁着最名贵的宝石,在火光里折射出璀灿的光。
大王子低下头,看着那顶冠冕。
火焰在他身后咆哮,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上微微发红。那具尸体的味道混在烟火里,飘得到处都是——可他象是闻不到。
他伸出手,接过冠冕。
动作很慢,很稳,象是接过一件等了很久的东西。
然后他把它举起来,举过头顶,在火焰的背景下,让所有人看清楚。
再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戴在自己头上。
冠冕落下的那一刻,鼓乐齐鸣,礼炮震天,百官叩首,山呼万岁。
大王子站在高台上,站在火焰前,站在那具正在化为灰烬的“老国主”面前,俯瞰着这一切。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火焰还在烧。
噼啪作响。
那张金丝面幕下面的脸——如果有人在看的话——当然不是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