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礼拜他干了三件事:把律所手头的案子能排开的全排开,空出周六一整天;跑了趟潘家园东门那家老酱菜铺子,跟掌柜的聊了半个钟头,把人家腌糖蒜的方子套了出来;最后三天顿顿吃糖蒜——超市买的、网购的、外卖送的,吃得他打嗝都是一股蒜味儿,就为了周六上手的时候心里有底。
林微言周五晚上给他打电话:“你明天穿什么?”
“深色毛衣,怎么了?”
“别穿深色。我妈那人看人先看衣服,深色显老气。你穿那件浅灰的羊绒衫,上次那件就挺好。”
沈砚舟沉默了两秒:“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哪样?”
“以前我穿什么你都说‘随便’,现在连颜色都管了。”
那头林微言被噎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以前是以前,现在是见我妈。你穿得精神点我妈看着顺眼,我少挨两句数落。”
“合着你是为你自己?”
“不然呢?我还能为你啊?美得你。”
沈砚舟把电话挂了,拉开衣柜看了一眼那件浅灰羊绒衫,叠得整整齐齐搁在第二层。他笑了一声,心说这女人嘴硬起来真是刀枪不入,但办事儿是真的细致。去年他过生日,她提前半个月就念叨“你别又买一堆书堆床头”,结果生日当天他回家一看,床头柜上搁着一套民国版的《洗冤集录》,旁边还压了张纸条:“买书比买蛋糕强。蛋糕吃多了胖,书看多了不亏。”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沈砚舟准时出现在林家门口。这回他手里拎的东西比上回精简了不少——四盒燕窝、两瓶黄酒、一袋子新鲜紫皮蒜,外加一包据说是从潘家园老酱菜铺掌柜那儿磨来的“秘制腌料”。
林母开门的时候瞟了一眼那袋子蒜,嘴角动了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侧身让他进来:“来得挺早。蒜买了?我看看。”
沈砚舟把蒜搁在厨房案板上。林母拿手扒拉了两下,挑了一头剥开看了看瓣儿的大小和水分,点了个头:“行,紫皮蒜,瓣儿匀称。老林!出来剥蒜!”
林父从客厅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收音机:“来了来了。小沈你坐着,剥蒜这活儿我来。”
“叔叔您歇着,我来。”沈砚舟把外套脱了挂好,袖子一撸往厨房站。
林母拦了他一下:“你先别上手。我跟你讲讲规矩。腌糖蒜这东西,看着简单,讲究三条——第一,蒜要剥干净,最里头那层薄皮不能撕,撕了腌出来发软;第二,坛子不能沾生水,一滴都不行,沾了整坛子烂;第三,糖醋比例是三比一,糖多醋少,醋多了蒜发苦。”
沈砚舟认认真真听完,点了个头:“记住了。”
林母看他那副“听领导训话”的表情,忍不住损了一句:“你开庭也这样?”
“开庭比这紧张。”
“那你紧张什么?我又不判你输赢。”
沈砚舟老老实实答:“您判不判的另说,我头一回腌,腌坏了您下礼拜没得吃,那我下回再来还得从头学。不如一次弄好。”
林母被他这态度弄得没脾气,拿了个小板凳往厨房地上一搁:“坐这儿剥。微言你进来!你也剥!别在外头躲清闲。”
林微言从客厅挪进来,磨磨蹭蹭往小板凳上一坐,跟她妈嘟囔:“我又不是不会……”
“你会什么?上回让你剥蒜你把蒜瓣抠得跟狗啃的似的,腌出来没一颗圆的。”林母白了她一眼,转头进了客厅,留两个年轻人在厨房干活。
厨房里就剩他俩,沈砚舟拿了一头蒜开始剥,剥了两瓣,偷偷往林微言那边看了一眼。林微言正拿指甲掐蒜蒂,掐得费劲,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凑过去拿手指头点了点蒜瓣根部:“从这儿掐。你掐上面不管用,得掐根上的硬芯。”
林微言照着掐了一个,果然利索不少。她斜了他一眼:“你才剥了几头蒜就教上人了?”
“我练了一个礼拜。”
“练一个礼拜剥蒜?”
沈砚舟把剥好的蒜瓣往搪瓷盆里一搁,动作挺利落:“练一个礼拜吃蒜。吃得我这两天跟人说话都得先嚼茶叶。”
林微言没绷住,笑出了声,随即压着嗓子瞪他:“你小点声,我妈听见该说你实心眼了。”
“实心眼不好?”
“好是好,就是容易吃亏。”
沈砚舟手上剥着蒜,嘴里不紧不慢地说:“你妈那关过了,吃亏也值。”
林微言没接话,低头剥蒜,耳朵尖红了一截。
剥完蒜,林母进来调腌料。她舀了一勺白醋往搪瓷盆里倒,沈砚舟在旁边看着,忽然说:“阿姨,醋是不是搁早了?我听说糖蒜得先把糖化开了再搁醋,不然醋味儿先渗进蒜里,糖就浮在表面,腌出来里外不是一个味儿。”
林母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
林微言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