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就去那家。”他说。
车再次启动。林微言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书。窗外的天已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橘红。路边的梧桐叶被风吹落几片,在空中翻旋着,轻轻落在车顶上。她靠着车窗,透过玻璃,看见沈砚舟正专注地开着车。他的侧脸被晚照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像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她忽然想,也许这五年,他们都在各自的道路上走着,谁也不曾真的离开。只是有些人,要等风把雾吹散了,才肯承认自己还在原地。
“沈砚舟。”
“嗯?”
“清汤面,要加一个荷包蛋。”她说。
“两个。”他笑了笑,“你一个,我一个。”
林微言也笑了。她闭上眼睛,闻着车里那股淡淡的旧纸香,心里踏实极了。像一册被翻阅过无数遍的旧书,终于等来了一双手,把它轻轻合上,然后,又重新打开。
车停在巷口的时候,天光已经暗了一半。
书脊巷的老槐树在暮色里站成一团浓重的影。树底下支着两把旧竹椅,陈叔正坐在其中一把上,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脚边趴着一只黄白相间的土猫。猫听见车声,耳朵动了动,又团了回去。
林微言先下的车。她怀里还抱着那套蓝布函套的《花间集》,像抱着个怕化了的东西。陈叔远远见了,手里蒲扇一停,眯起眼睛,待她走近了,才慢悠悠开口。
“哟,今儿淘着宝了?”
“半部。”林微言在他面前站定,把函套稍稍翻开一角,“花间集。缺第三册。”
陈叔凑过来,就着昏黄的路灯光瞄了一眼。没接,只点点头:“东西对。不全也好,不全才念着。”
这话说得极轻,像被风一吹就散了。林微言却听进去了。她“嗯”了一声,把书重新拢紧。
沈砚舟锁了车走过来,朝陈叔微微点头:“陈叔。”
“来了。”陈叔看他一眼,又看了看林微言怀里的书,笑了一下,蒲扇往巷口面馆的方向指了指,“你俩还没吃饭吧?再不去,老周要收火了。”
面馆就在巷口斜对面,招牌旧得发白,“周记清汤面”五个字缺了半角,远远看去像“周记清汤”。门脸不大,里面摆了六张方桌,桌面被擦得发亮,筷子筒插着密密一筒竹筷。老周正站在灶前下最后几碗面,白雾从锅里腾起来,把玻璃窗熏得模糊。
他们走进去。老周抬头看了一眼,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愣了一下。
“小林?”他眯起眼,“哎哟,这可好几年没见着你了。”
林微言笑了笑:“周叔,两碗清汤面,加两个荷包蛋。”
老周连连应声,又看向沈砚舟。他多看了两眼,忽然一拍掌:“沈律师!你上个月还来过。我记着呢,你点了一碗素面,坐靠墙那个位子,吃了半碗就走了。”
林微言侧头看沈砚舟。沈砚舟面色不变,只“嗯”了一声,挑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林微言跟过去,坐在他旁边,似笑非笑。
“上个月就来过了?”她低声问。
“来踩点。”沈砚舟说,拿过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杯水。
“踩什么点?”
“看这家店还开着没有。”他看着她,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我怕哪天带你来,结果店不在了。”
林微言心头一热,低下头,把那套书放在膝盖上,不说话了。
面很快端了上来。两碗清汤面,汤清见底,面条盘在碗心,上面卧着两个白生生的荷包蛋。几粒葱花浮在汤面上,像夜里散落的小星。林微言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汤。汤还是记忆里的味道,清爽,微甜,带着一点淡淡的虾皮香。
“没变。”她说。
“嗯。”沈砚舟也喝了一口,“还是老味道。”
他们不再说话,低头吃面。店里很静,只有吸面条的声音和老周在厨房洗碗的水声。街上有风,吹得门口的塑料帘子“啪嗒啪嗒”响。林微言吃着吃着,眼睛忽然有些发潮。她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这碗面太烫了,可能是这个场景太旧了,旧得她以为自己在梦里。
“你怎么不吃蛋?”沈砚舟问。
“留着最后吃。”她说,声音有些闷。
沈砚舟没再问。他把自己碗里那个蛋夹起来,轻轻放进她碗里。林微言抬头看他,眼里的潮气还没散。
“你干什么?”她问。
“你以前就爱吃蛋。每次都要吃两个。”沈砚舟低头吃面,“我不爱吃。”
“你以前也这么说。”林微言吸了吸鼻子,“每次都说你不爱吃。”
沈砚舟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头,认真地看着她:“我那时候,是想把你喜欢的东西都让给你。”
“现在呢?”
“现在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