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花间集》呢?”沈砚舟忽然问。
林微言脚步一顿。她知道他说的不是刚才买的那本。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还给你了。”
“我知道。”沈砚舟说,“你寄给我的时候,里面夹了一张书签。上面写着,‘书归原主,从此两清’。”
林微言不说话了。她当然记得那张书签。那是她坐在宿舍里,一边哭一边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两处被眼泪晕开了。她当时觉得,把书还了,把话说了,就能真的两清。可后来她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你还了,就能拿回来的。
“那本书还在我那里。”沈砚舟说,“我没扔。放在床头,一直没动。”
林微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可眼神很沉,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水。她忽然有点生气。气他为什么现在才说。气他为什么当年不说。气自己为什么听到这句话,心还是软了。
“你留着它做什么。”她语气淡淡,继续往前走。
“留着,是因为没舍得扔。”沈砚舟跟上来,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也没敢看。怕看了,就再也忍不住回来找你。”
林微言的眼眶一热。她用力咬了下下唇,把那股酸涩逼回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来这里。明明是他提议的,可她一路上都在后悔。后悔答应得太快,后悔自己居然会因为一个旧书市场,就乱了方寸。
“沈砚舟。”她站住,转过身,仰头看他,“你是不是觉得,带我来这里,再说几句以前的事,我就应该感动,就应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砚舟的目光一缩,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不是”,可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我没有这个意思。”他说,“我只是想带你来看看。这里没变,我也没变。”
“可变了。”林微言说,“这里的人换了,书换了,连卖书的摊主都换了。怎么可能没变。”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低,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沈砚舟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她往后躲了一下,可没躲开。他的掌心很热,贴着她额角的碎发,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小动物。
“微言。”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又低又轻,“有些东西,是换不掉的。”
林微言没说话,只把头别到一边。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发丝吹乱了。她吸了吸鼻子,把那些乱糟糟的情绪一点点按回去。
“我要去前面看看。”她说,然后转身继续走。
沈砚舟跟在后面,没再靠近,也没再说话。两人之间又恢复了那半步的距离。
又走了十几分钟,林微言在一个旧书摊前停了下来。摊主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正用湿布擦一摞线装书上的灰。见林微言过来,笑着招呼:“随便看看,今天刚到的几本古籍,品相不错。”
林微言蹲下来,拿起一本《文心雕龙》残卷。她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沈砚舟见状,也蹲下来,低声问:“有问题?”
“纸张不对。”林微言说,“像是做旧的,不是真品。但手法不低,普通买主很难看出来。”
“那你还看?”
“看看手法。”林微言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波光,“做旧的也分三六九等。这一本,做得挺用心的。”
摊主听见了,也不恼,反而凑过来:“姑娘眼光毒。这本确实是仿的,我自己收的时候也打了眼。不过我不坑人,你要买,我明说是仿的,三十块拿走。”
林微言摇摇头,把书放下。摊主又神秘兮兮地说:“我这儿还有本好的,你要不要看?是从一户人家收来的,说是民国时期文人的批校本。我不太懂,你帮我看看?”
林微言有些犹豫。沈砚舟在旁边轻声说:“看看也不耽误事。”
她想了想,点点头。摊主从身后的一个木箱里取出一个旧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本半旧的《花间集》。书保存得不错,封面有少许磨损,但内页完整。林微言接过,才翻了第一页,手就顿住了。
她认得这本书。
确切地说,是认得书页右上方那一行用蓝黑钢笔写的小字:微言。极淡,像岁月把它磨旧了,可又舍不得让它消失。
她抬头看沈砚舟。沈砚舟也正看着她,眼里有她读不懂的情绪。
“这是……”她喉咙发紧。
“你大学时候的那本。”沈砚舟低声说,“上面有你的名字。我后来找了很多年,才找到。”
林微言低头,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字。她还记得,那时他送她书,她在扉页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又觉得不好看,用橡皮擦了,可钢笔印子擦不掉,就留了下来。那时候她还说:“要是以后丢了,你还能凭着这个找回来。”
“我找回来了。”沈砚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