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面的张居正,出人意料,不合常理的,绕过了礼数规矩,直接便是问了一个让人尴尬的问题。
陈寿也没有想到,这第一次见张居正,对方就会如此直截了当的问出这样的问题。
而苏景和更是面带尴尬道:“叔大兄……这……不如先坐下来喝杯茶?我已让临苑楼备了一道葱白烧鱼,想来叔大兄定是喜欢的。”
张居正还以微笑:“明熙有心了。”
说完之后,他依旧是目光注视着陈寿。
苏景和看向陈寿:“当默。”
陈寿却是笑着开口,冲着张居正反问了一句:“不知张侍讲为何有此一问?”
既然张居正开口以官职相称,自己便也如此就好了。
不过他这一问,张居正倒是有些意外。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见到两人坐下后,苏景和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连忙给两人各自倒了一杯茶。
张居正这时候才重新开口:“今年朝廷因国库亏空一事,屡屡争论,前几日朝议了改稻为桑的事情。若非陈编修能秉言官风骨,不畏死谏,封驳圣旨,直言进谏,恐怕浙江的百姓如今已是刀斧加身。”
说着话。
张居正举起手中茶盏。
“张某以茶代酒,敬陈编修之风骨。”
原本有些咄咄逼问之意的张居正,忽然又大谈陈寿前些日子做的事情,更是言辞敬重。
苏景和彻底傻了眼。
陈寿反倒是更显从容,举盏回敬。
“不过是在下职责所在。”
他淡淡的说了一句。
张居正却是摇头道:“朝中御史言官百馀人,当日皆知改稻为桑事,却只有陈编修一人能持言官风骨,冒死进谏,又岂只是因为职责所在?”
说完之后,他侧目看了一眼苏景和。
苏景和面上一红。
心中暗骂了几句。
这个张居正,夸陈寿就是了,好好的偏要连自己也给骂上了。
陈寿只是笑而不语。
他现在倒是想看看,这个从一开始就刻意发问,抢占主动的张居正,到底是想要说什么,葫芦里又是卖的什么关子。
张居正这时候也已经是话锋一转:“当日,陈编修不惜当面指责严党,又言辞评击朝中清流。于旁人看来,或许只觉得陈编修是年轻气盛。可如今陈编修再入翰林,想来从一开始便是胸有成竹,早已有过筹划。”
“如今严党把持朝政,而清流虽能与之较量,甚至在朝堂之上分庭抗衡,但却少有人能真正言及国事。”
“陈编修当日可谓是自绝于严党、清流面前,那么就只能做皇上的臣党。只是陈编修纵是如今得偿所愿,再入翰林,却也势单力薄,若当真想要在朝中有一席之地,唯有身边聚集志同道合之人。”
说罢。
张居正目光含笑的看着陈寿:“张某还听闻,近日陈编修常与工科左给事中梁乾吉往来。而梁乾吉背后,隐隐有兵部尚书杨博的身影,恐怕陈编修也略知一二。”
“即便如此,陈编修也要与之交往,而今日又托明熙代为引荐于我。恕张某愚钝,除了是陈编修意欲拉我做那臣党,实在想不出还能是何缘故。”
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人,就没有一个是等闲之辈。
而能在大明的历史上,留下一笔墨浓重彩,位居内阁首辅,更不可能是突然的灵光乍现,一夜之间精通世事万物,成为老谋深算的权谋之辈。
不过。
或许是因为时代的局限,张居正也只是说对了一半。
陈寿面带笑意:“张侍讲是认为,陈某与梁乾吉往来,是在与虎谋皮?是为了陈某能在朝中站稳脚跟?”
“难道不是?”
张居正眉头皱起,心中已经暗暗生出一丝怀疑。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
陈寿又说:“张侍讲觉得陈某托明熙引荐,也是为了要拉张侍讲入了那什么臣党?”
张居正心中愈发疑惑:“难道这也不是?”
在张居正的注视下。
陈寿摇了摇头。
“叔大兄今日言辞多有敬重,言出必是风骨。但叔大兄难道觉得自己是甘居人下者?”
此言一出。
张居正先是一愣。
随后便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声。
苏景和还在一脸蒙蔽。
陈寿只是面上含笑。
他说这话,不过是在回应张居正今日一开始的问题。
如果张居正不是那种能甘居人后的人,那么自己又如何能拉他进自己说出来的臣党呢?
既然没有这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