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寿手上提着食盒,走在西苑里头。
昨夜那一场大雪,虽然晚来了一些,但到底是让北京城出现了该有的面貌。
此时天空飘雪,却只是小雪。
陈寿所幸也没有撑伞,只是沿着西宫墙路往午门前的六科直房过去。
路上还有不少正在清理积雪的太监。
于陈寿这样身着青袍的小官而言,宫里头的这些太监早就不知见过多少。可见到他手中提着的食盒,明晃晃的镌刻着御用字样,无不是心生惊讶,待其走到跟前的时候便退让到路旁。
一路无声。
到了西上中门,向东转向西华门外。
若是从此门继续向东,便是真正的皇宫大内紫禁城。
不过陈寿只是向右一折,沿着紫禁城的大红城墙。
“一步快,则步步快。”
陈寿低声念叨着。
今日这场御前奏对,驳斥改稻为桑,终究是让自己趟过去了。
然而同时恶了严党和清流,代价显得有些大。
可所收获的,同样不小。
甚至可以说是巨大的。
从嘉靖二十年之后,大明朝的中枢权力就出现了一种怪象。
即皇帝明明不再上朝,深居西苑,但对权力的掌控却更加有力。几任内阁首辅和内阁大臣,几乎可以说是皆是恩出于上,而非廷推入阁。
看着似乎是一种驳论。
但却是事实存在的。
陈寿很清楚,这是因为当皇帝不再将意志放在中兴之治上,不再触动朝野上下所有人的根本利益,所以才能获得对中枢官员强有力的掌控权。
这就是一种取舍。
在成为皇帝二十多年后,嘉靖选择了掌控官员的选用权,放弃整饬中兴国家的权力。士绅官员们默许了皇帝的这种选择,在前二十年里和皇权的一次次争斗之后,保留了他们那形同世袭的利益权柄。
也因此,给了自己一个机会,让自己今天能在御前肆无忌惮的评击内阁六部的严党、清流。
因为现在是一切恩出于上。
张璁等人当初帮着嘉靖赢得了大礼仪之争,最终依旧被罢官免职。夏言辅佐皇帝实现中兴之治,最后被诛于菜市。即便是如今的内阁首辅严嵩,也会有倒台的那一天。
嘉靖朝只剩下最后几年了。
也注定了是没有希望的。
但今日踏出的这一步,陈寿很清楚,自己快了很多人一步。
此时的高拱还只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张居正才回朝不久,尚未成为裕王府侍讲侍读。
即便是李春芳,现如今也只是翰林学士,尚未入阁。
严分宜长久不了。
徐华亭也不可能一直引领清流。
在当下这个同时存在严党和清流两股势力的大明朝,也该是时候出现另一股新的力量了。
自己如何不能成为新党引领之人?
“当默!”
“你当真无事?”
当陈寿思考着接下来如何在朝中,于严党、清流之间游走保持平衡的时候。
前头忽然传来一声高呼。
抬头看去。
陈寿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明熙兄,你怎么来了?”
在他的眼前正站着一名同样身着罗青常服,头戴乌纱帽的年轻官员。
正是与陈寿同科同年,如今又同在户科做事,出身湖广荆州府公安县的给事中苏景和。
苏景和上前,白了陈寿一眼:“你在想什么?这都到午门前了,今日你闹出这么大动静,我就一直守在直房外头。”
陈寿立马抬头看向四周,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出阙右门,站在了午门前。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尴尬。
苏景和却已经走上前,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频频有脑袋透出来的六科直房,低声道:“你今天是疯了吗?什么时候在家里置办了棺椁,竟然敢封驳了皇上的旨意?赵锵那厮,先前还说可以将你留在直房的东西收拾了。”
看到苏景和脸上的担忧,陈寿只是笑着摇摇头,越过对方看向其身后户科直房所在的位置。
只见户科都给事中赵锵,正披着一件毛发通体黝黑发亮的狐皮大氅,双手兜在袖中,站在直房门前。
“放心,没什么大事,你看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出来了。”
苏景和这时候才低头看到陈寿手里提着的食盒,心中一惊,脸上露出喜色:“是御赐?”
陈寿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盯着站在户科直房门外的都给事中赵锵:“赵锵今日都说什么了?王科长没在?”
赵锵是户科的都给事中。
而陈寿嘴里的王科长,也是户科都给事中,其父原是兵部尚书王邦瑞,因与严党不合而被罢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