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臣是天子门生

    “朝廷就这么大,六部各自管着一摊子,内阁也各自领着一帮差事,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的三司衙门,府县官员,都要管着事,都要管着人。”

    “你们的话落在地方上,那便是断不可改的律令,省府县的堂官发了话,那便是铁打的事。”

    “朝廷虽然就这么大,可也是一部一衙各自管着事,朕又如何当真能一个人说了算?”

    最后一句话。

    却是分明冲着陈寿说的。

    陈寿亦是瞬间反应明白过来。

    皇帝这是还将自己今日封驳圣旨,看成是朝中党争。而自己这样做,也必然是受人指使。

    果然。

    嘉靖下一秒便开口道:“陈寿,六科言官掌拾遗补缺、规谏稽察职责,若六科言官觉改稻为桑有失,如何只你一人封还旨意?为何不见户科都给事中、左右给事中效你之举?”

    陈寿眉头一动,立马回道:“臣不知六科同僚如何以为改稻为桑,臣闻此政,觉有疏漏,便上疏封还,奏请再议。”

    嘉靖眼角跳动,经过先前一番对论,他已经没将陈寿看做是个初入官场的年轻人了,沉声道:“即便你觉察有失,为何不先言于本科都给事中?不奏于户部,不举于内阁?为何要备下棺椁,封驳圣旨,做那沽名卖直的死谏!”

    这就是认定了他背后是有人在指使。

    陈寿立马沉声道:“启禀皇上,臣为户科给事中,当以祖宗之法,察朝政诏敕。改稻为桑,以浙江一省田地,供种桑养蚕、吐丝织绸,非实国库空虚之法,乃乱浙地民生之祸端!臣食君之禄,身为明臣,受皇上简拔,科举入仕,不敢视而不顾,坐视浙地生乱,累及皇上圣明!”

    陈寿掷地有声,神色不改,面无畏惧。

    嘉靖满脸阴沉,冷笑了一声:“尔一介言官,封驳了朕的旨意,却还说是为了不累及朕之圣明……难道还要朕感激你!”

    陈寿抬起头:“东南倭患如火,若因改稻为桑而致浙地民乱,东南必当糜烂大乱,子民遭难,则皇上君父之名亦必受辱。”

    一声清冷的冷哼。

    “改稻为桑是内阁,是六部,是诸位翰林学士共议之举!”

    眼看着陈寿咬死改稻为桑乃是乱民之政,嘉靖顿时提高声音,尖锐的呵斥着:“陈寿,你一个小小的户科给事中,难道能比过阁臣?比过部堂?”

    他这是将陈寿推到内阁、六部以及翰林学士的对立面。

    陈寿摇摇头,而后看向满脸怒色的嘉靖:“皇上,臣虽只是从七品的户科给事中,位卑言轻。可国朝上下,阁臣是人,部堂是人,臣亦是人。社稷阴阳调和,皆为人治。是人,岂有圣贤无缺?若当真阁部之思,可善国家,朝堂之上又何须臣等为辅?”

    见陈寿依旧如此坚定。

    道台上,嘉靖愈发愤怒。

    朝廷亏空多年,这帮言官连连上疏谏言,就差指着自己的鼻子骂。

    不对。

    去年那个周云逸便已经这样做了!

    如今倒是好啊!

    刚定下改稻为桑的国策,要在浙江种桑产丝,添补国库。

    这个小小言官,又来上疏了!

    还这般的伶牙俐齿,狡猾奸诈!

    一声怒喝。

    嘉靖已经是怒不可止,目光冰冷的看向陈寿:“你不知道吧,朕这一生就喜欢英雄好汉。暴扣你的什么恩师,什么靠山,什么同党,什么……是英雄好汉都站出来,朕都喜欢!”

    陈寿看向道台上激怒之中的嘉靖皇帝。

    他面色不改,张口吐气,沉声开口。

    “臣不是英雄好汉,臣也没有同党。臣是嘉靖三十五年的进士,是天子的门生。”

    “要说恩师,陛下就是臣的恩师!”

    “嘉靖三十五年,臣馆选庶吉士,入翰林院习政,一直到数月前散馆出为户科给事中,每一步都是皇上的拔擢。”

    “要说靠山,陛下就是臣的靠山!”

    “要说同党,臣也只能是陛下的臣党!”

    “君不密,则失臣,陛下适才所言,非君论臣之道。”

    “臣恳请陛下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