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礼物
    横须贺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慢,但一来就毫不客气。基地外围的酒吧街被海风吹得摇摇晃晃,霓虹灯在冷空气里忽明忽暗,几个伴伴女郎缩在屋檐下跺脚取暖,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团团短暂的魂。汤普森从军人服务社出来,把刚买的一包东西夹在腋下,大衣领子竖到最高。服务社今天新到了一批圣诞物资——巧克力、咖啡粉、羊毛围巾,还有几双女式皮手套。他买了两副手套、两罐可可粉、几卷透明胶带,以及一盒金霉素眼膏。每样东西都不贵,但每样都恰好是某个人需要、又不便开口要的。他穿过操场时马库斯的吉普车正停在运输连门口,挡风玻璃上那张猫叼烟的漫画被风吹得翘起来一角。马库斯正蹲在引擎盖旁边检查什么,看见他走过,远远按了下喇叭。他抬手回了招呼,继续朝基地后门走去。

    

    第一条后巷是美智子的冷面摊。天冷之后她把摊子从祭典的参道搬到了蓝鹦鹉酒吧旁边一处凹进去的屋檐下,借酒吧后门漏出来的暖气和灯光。棚子是几根旧竹竿撑起的塑料布,边角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风一吹哗啦啦响,但至少能挡住最刺骨的海风。她去神社附近发完今晚最后一轮居酒屋传单,围巾仍挂在竹竿上,人蹲在地上往煤炉里添炭,手指冻得通红。汤普森在摊前站了片刻,从纸袋里拿出那罐可可粉放在她切冷面的砧板旁边,又把昨天卡特少尉签错作废后裁下的几卷旧胶带纸放在罐子旁——收据上写的是“文具用品已报损”,但胶带本身还能用很久。

    

    “服务社今天新到的。食堂的咖啡你喝不惯,可可不用滤纸。胶带是卡特少尉作废的旧货——后勤处每批标签更新都会多出来一些,下次补棚子别再用透明胶带,这种防水。”美智子接过可可罐,把罐底翻过来看了片刻,然后放在橱柜最上面那层——旁边还放着几袋干海带和一瓶没开封的酱油。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记账本,把胶带的收据号码端端正正抄在“杂项”那一页,又把可可粉的保质期用红笔圈出来。然后她继续蹲下去添炭,后背对着他,围裙带子在冷风里晃了几下,短发梢沾着一点煤灰。汤普森没有多留。他把手套压在围巾下面,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第二副手套是给直美的,但他没有直接叫她。岬京子在药房柜台正低头核对一排药瓶标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说顺路带几样东西,把金霉素眼膏推到她手边——药房处理纸箱割伤常用,这是从服务社自费买的,额外添的,不占医院配额。然后他把一罐可可粉和一盒金霉素眼膏放在眼膏旁边:可可给直美,她值夜班时总是只喝白开水,把食堂的咖啡省给她父亲;手套也是给她的,大小是按岬京子的尺寸估的。岬京子看着那罐可可粉,又看着手套,然后抬起眼睛问他怎么知道直美喝白开水不是为了省咖啡。汤普森说他在食堂见过她好几次,餐盘旁边总放着一杯凉开水,但每次都在低头写什么——病历、护理记录、给她父亲的复查预约单。岬京子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可可粉和手套放在药房抽屉里——直美的储物格,号码标签旁边贴着她上次画的那张胃药简图。她说直美今晚东翼夜班,她值完班会来这里取。

    

    他离开药房时,岬京子在身后叫住了他。她把一盒创可贴放在柜台上推过去——不是给他的,是让他转交给文惠。前几天她来药房替洗衣房领酒精棉签,手上被刚熨完的床单烫了好几个水泡,没吭声。后勤处现在正在整顿外围,岬京子没办法自己去送这种东西,只能借他的手。汤普森把创可贴收好,没有问为什么她不能直接送。他知道——审计在场,任何编外物资的异常流转都可能被人盯上。但他是助理,他可以在下班路上顺便去洗衣房。

    

    文惠的洗衣房在基地外围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栋水泥平房,门口晾着几排刚洗好的床单,在夜风里鼓成帆。她正弯腰从洗衣机里捞床单——后背的旧烫伤被蒸汽熏得发红,袖口挽到手肘,手指泡得发皱。他走过去把创可贴放在她熨衣板旁边的铁盘里,然后把那只赛璐珞发夹也放在旁边——是她上次在宿舍里解扣子时别在领口、后来落在枕头上忘记带走的。他说烫伤挑破以后上完药再用创可贴就不会蹭破。她把发夹捏起重新别好,然后把那只创可贴从铁盘里拿出来贴在拇指侧边——那里新磨出的水泡刚破,边缘沾着熨斗蒸汽凝成的薄盐水。她说上次从食堂回去后她去了档案室,三号柜最底层,找到了那份降表副本。上面没有她父亲的名字,但有她父亲联队长的笔录。笔录里主动送出情报的不是少佐本人,是联队下属的宪兵分队,她用铅笔把那行字描下来现在夹在工作证背面。她说她暂时不会再查这段事了——不是原谅,是知道该把档案号放在哪里。

    

    汤普森把剩下的那卷透明胶带放在她熨衣板旁边的零钱盒里,没有说其他话。回到后巷时已经很晚了,酒吧街的霓虹灯亮成一片红蓝绿,几个水兵蹲在路灯下分一瓶清酒。他靠在美智子冷面摊旁边掏出烟,忽然听到背后塑料棚子里传来两个人在压低声音争执——美智子和健二。健二刚下晚班,从码头回来,站在摊位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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