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退休后的第一个秋天。没有调配单,没有船期表,没有半夜响起的加密电话。他在弗吉尼亚老家书房里坐了几天,把那本从顺化带回来的旧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合上它,放进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里还压着一张二叔年轻时在釜山港拍的照片、一封母亲多年前在东京写给他的家信,以及威尔小时候玩过的那双木屐——鞋底刻着Willia其中一个字母当年被收进阁楼时磕掉了一小块漆,现在那片漆还嵌在老苹果树的树根旁边。
今天早上,他站在厨房里,系着一条从苏比克湾带回来的围裙——玛丽亚送的,上面印着菲律宾芒果的卡通图案。他正在熬苹果酱。炉子上的铜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模糊了窗户,空气里全是焦糖和肉桂混合的甜腻味。灶台上摊着母亲手写的苹果酱食谱,纸边被蒸汽熏得卷起来,旁边压着一本翻旧了的《驻日美军后勤物资损耗标准手册》——他用那本书垫砧板,封面上的调配编号已经被水渍洇得模糊不清。
威尔推开厨房门时,父亲正举着锅铲跟母亲争论到底该放多少糖。“你那份食谱上写的是一杯半,但我在苏比克湾跟玛丽亚学的是只放一杯——菲律宾人做芒果酱都不放太多糖,苹果也一样。”母亲坐在厨房角落的藤椅上,膝上摊着毛线球,正在织一件永远织不完的毛衣。上次她说是给父亲织的,这次又说是给教堂义卖。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继续织。“吉姆,这里是弗吉尼亚,不是苏比克湾。苹果酱不是芒果酱。”她把毛线针夹在腋下,伸手把糖罐拿到自己那边。
威尔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两个人。父亲的白发比上次见面时更多了,左肩上那道旧伤在雨天前还是会隐隐作痛,但他站在厨房里系着芒果围裙跟母亲争论糖的份量,脊背比任何时候都挺得更直。母亲把毛线针抽出来插回线团,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把糖罐从他手里拿过去,说这是她的厨房,苹果树是她种的,所以苹果酱的糖量是她说了算。她把那本后勤手册推到一边,用手肘把砧板撞回原位。
父亲把锅铲递给她,举手投降——但他举手的时候,顺手从砧板上拈了一片掉落的苹果放进嘴里。然后他朝威尔走了一步,把围裙上的果渍指给他看。“你妈说我熬的苹果酱太甜。当年在顺化城外等撤离船,港口条件有限,能在压缩饼干上抹一点库存果酱就算过节。那时只有最甜的东西才尝得出味道。”
母亲没有接这句话。她只是把围裙重新系紧,把毛线球放在窗台上,把那枚掉漆的木屐标签碎片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来,放在盛满糖的糖罐旁边。昨天威尔在阁楼角落里找到一双灰扑扑的旧木屐时,鞋底上的英文字母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但母亲指着字母间隙处一小块磕掉的漆印说:“这是你第一次学着叫爸爸那天自己磕掉的——牙牙学语,从沙发后头跑出来撞在茶几腿上。后来他每次回弗吉尼亚休假,都悄悄从行李箱里摸出几块日本糖塞进这双木屐的鞋膛里,等你长大发现——你一直没发现。现在鞋肚里还粘着一颗没拆开的糖,包装纸早干掉了。”
午饭后,威尔把从横须贺带回来的那个旧旅行袋打开,把压在日记本底部的几样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他把千代今年秋天寄来的明信片放在窗台上——正面是花见小路的夜景,背面用毛笔写着花乃里二楼的纸窗今年换了新的,千菊下个月要在京都独立主持一场公开茶会,茶室壁龛里放着那件朝鲜白瓷碗。她把日子定在十五号,因为那天是她第一次在花乃里独立接客的纪念日,也是多年前她第一次在樟树下淋雨、他撑伞问她的那场夜雨之后的某一个秋天。
他把芽衣子在移交文件最上面留给他的那支旧钢笔放在明信片旁边,钢笔尖朝内,笔帽刻痕刚好压住明信片一角的风。又把爱子上个月从那霸寄来的电报拿出来——嘉手纳仓库门口那排九重葛今年秋天开得特别盛,她说冲绳土薄,珊瑚礁石上每一株都得靠叶子自己储水。盆栽里那粒二叔从釜山带回的珊瑚灰石子,她把它埋在土壤最下面,现在整条辅路边缘都抽了新芽。
他把父亲的旧电报夹在日记本扉页里,那张电报是十几年前从关岛陆军医院发出的——“下一批货等调配官安排”。这个编号已经注销了。但这张电报他留着,不是为了记住那个编号,是为了第二天清晨在厚木航空站跑道上看见那排九重葛时记得:有些东西不需要编号也能活。
傍晚,他坐在后廊那把旧藤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