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保斗争的高潮像一场烧过头的大火,在六月末慢慢熄成了余烬。岸信介在条约生效后宣布辞职,池田勇人接任首相。新内阁不再提“安保”两个字,改提“所得倍増”——收入翻倍。好像只要让日本人赚到足够多的钱,他们就会忘记今年夏天国会广场上那条被踩断的铁栅栏。但威尔知道不会。他在日记本里翻到六月那一页,上面写着和子说过的一句话:“他们投票,我们退一步就会全部白费。”她没有退。即使条约签了,即使岸信介下了,即使国会南门的铁栅栏换了更粗的焊条,她还在京都的校园里继续组织集会。口号变了,不再是“反対”,是“継続”。继续反对。继续斗争。喊的声音小了,但嗓子里的沙子还在。
威尔站在座间兵营后勤处办公室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凉掉的咖啡。窗外操场上新兵正在列队跑步,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整齐的踏步声。运输连的卡车已经收队回库,马库斯的头车停在最靠墙的位置,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他随手画的漫画——一只猫叼着烟。威尔每次看到那张漫画都会想起马库斯在西贡旧城的废墟里吐掉的那根烟,想起他对着燃烧的街区骂的那声“他妈的”。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三个月,什么都变了,什么都没变。
他回到桌前,拿起一份芽衣子放在他门口的安全简报。简报是用打字机打的,字体工整得像印刷品。内容分三块:国内——池田内阁的经济政策正在快速推进,左翼学生的运动从街头转入校园,短期内不会出现大规模冲突。国外——越南局势继续恶化,父亲已从关岛陆军医院出院,回到西贡继续主持后勤。菲律宾方面,苏比克湾的军需转运站上个月完成了扩建,玛丽亚发回的电报说新仓库能多存两百吨消防器材。
他把简报翻到夹在中间的一张手写笔记。纸页上有咖啡杯底的烫痕,字迹极小但工整,是芽衣子一贯的风格。笔记记录了石川刚从釜山发回的消息:釜山本地帮派上个月在九号码头附近发生了一次械斗,三个人受伤,釜山海关因此加强了对所有挂菲律宾商船旗的船只的临检力度。石川刚建议暂停釜山方向的新货两个月,等海关的注意力转回正常贸易再说。
威尔把这张笔记放在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釜山是他今年春天新开的一条线,本来打算把一部分从菲律宾运来的消防器材和医疗器械从釜山分流到日本西海岸,减轻横滨和神户的压力。现在釜山被本地帮派的械斗搅浑了水,海关的临时加强临检会持续至少一个半月。但他也不想让石川刚为这件事分心——港町一家刚从码头帮派变成正规注册的海运公司,不容易。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话筒里很快传来詹姆斯的声音。地下室账房里的日光灯永远在嗡嗡响,詹姆斯的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划。
“釜山暂停期间,神户那边能多接收多少。”
“石川刚在神户六号码头加租了两个泊位。上个月刚签完租约。目前神户的月卸货量还有四成富余——足够接下原定去釜山的全部消防器材。”詹姆斯推了推眼镜才回答,纸页翻动的声音持续了几秒,“但菲律宾的医疗器械不能走神户。神户海关最近换了新关长,对‘医疗物资’的归类文件查得比之前细。”
“医疗器械单独分流到横滨。让泰隆的人直接在横滨码头接,分类入四号仓库,跟消防器材混装,不出单独提单。”威尔把电话换到另一只耳朵,“釜山暂停期间,苏比克湾过来的货分流成两路:消防器材走神户六号码头,医疗器械走横滨港町一家的旧转运点。所有原定去釜山的违禁品暂停发货。”
詹姆斯在电话那头用铅笔在账本上写了四个字,釜山——暂停——分流——神户/横滨。然后他把这一页折好,放在威尔定期翻看的那一摞周报底层。
“玛丽亚上次电报提到重型建材,我前晚与她重新核过一次码单。消防器材分类里那批从苏比克湾运来的重型建材本身就难以区分——我跟她说以后凡有此类模糊项,一律先归到你的调配单下暂存横滨旧仓库,继续出货。汤普森飞釜山的航线已经停了。上周他在横田加开了一班直飞那霸的新试航,正好把一部分需要干燥储存的设备提前分散到冲绳。”
“让他在那霸和嘉手纳之间再加一班蛇口车。爱子的新仓库就在嘉手纳外面那条辅路边上,离跑道尾端不到六百米。”威尔挂断电话,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只写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