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结算
    一九六〇年五月末,东京的梅雨季来得比往年早。雨从月初开始下,断断续续下了大半个月,把整座城市泡得发软。街道两旁的樱花树早就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雨里伸着,像无数只湿漉漉的手。横须贺基地的铁丝网上挂满了水珠,每一颗都把灰蒙蒙的天光折成极小的白色光点。

    

    威尔站在座间兵营后勤处办公室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咖啡。窗外,运输连的卡车正在列队回库,车灯在雨幕里扫过一道道白。马库斯坐在头车的驾驶座上,隔着车窗朝他闪了两下远光灯——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关岛来的那批新货已从码头转运至四号仓库,埃迪随车回来,正在邮政中心做清点。

    

    他抬手回了个手势,然后转身回到桌前。

    

    桌上摊着一份詹姆斯手写的年度结算终稿。字迹比一年多前更小更工整,每一行数字都像用尺子量过。阿美横町走私渠道月均净利润四万二千美元,比一九五七年翻了近四倍。冲绳赌场月均三万,嘉手纳基地外围商业设施的租赁权已经从理查森准将的“整顿清单”里彻底消失——赌场正式注册为“基地附属娱乐设施”,消防整改上个月通过验收,爱子从横须贺调来的施工队把屋顶铁皮换成了防火建材,顺便在隔壁多盖了一间仓库。毒品线从西海岸经军用邮政到新宿,月均利润稳定在五万以上,埃迪把这条线的中转节点从横须贺分散到了冲绳和釜山,关岛的岬诚司在港口做日结报单时替每一批货套上了不同税号的马甲。军火线暂停两个月后重新启动——不是米勒的盘尼西林,是汤普森从横田起飞的航班,货物品名栏统一标注为“消防器材”,詹姆斯在账本上专门为这个分类建了一个新的颜色标签。

    

    第二份是石川刚从大阪发来的电报。港町一家在关西的正式成员突破五百人,淀川码头的卸货权已扩大到全部十二个泊位。石川刚用码头收益在神户买下了一家小型海运公司,挂的是菲律宾商船旗,注册地在苏比克湾。电报末尾照例没有问候语,只有四个字:船已下水。他买下的不是一条船,是一个海上移动转运站——以后从釜山到冲绳到马尼拉的货,不需要再依赖任何人的航运档期。

    

    第三份是芽衣子放在他门口的情报简报。CIA帕克已于上月调离日本,新派驻东京站的官员尚未到任,线人网络进入冻结期。亨利·帕克的审计终稿已提交太平洋司令部,终稿第四部分附录保留了举报编号,但未列明任何具体指控。松本警视长从法务省传回确认:审计结论存档,调配官未被列为调查对象。岬京子继续留在海军医院药房,她弟弟岬诚司在关岛港口的日结工作没有中断。健二已从东京保护观察所返回横须贺,复学手续上周办妥。

    

    第四份不是文件。是一张明信片。正面是京都清水寺的雪景,背面是千代的字迹,只有三行,用毛笔写的英文,字母微微向右倾斜:

    

    花乃里二楼装好了。纸窗换了新的,冬天不再漏风。您来京都的时候,不用再穿大衣。

    

    她把明信片寄到了横须贺基地后勤处——不是蓝鹦鹉,不是美智子的公寓,不是任何一个私人地址。是调配官办公室。她让他知道她遵守了老板娘的身份:不发电报,不打电话,只寄一张能在后勤处被任何人拆阅的明信片。

    

    他把明信片翻过来又翻回去,嘴角动了一下。

    

    门外,美智子敲了两下。她端着新换的热咖啡进来,把咖啡放在他手边,顺手拿起凉透的那杯往门外走。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背对着他。“弟弟明天去东京做最后一次复查。松本警视长安排了车。”

    

    “让泰隆开车去。”

    

    美智子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跳了一下。

    

    “健二上个月帮石川刚的码头会计核对了三批货运单据的算术错误。不是大数目,但石川刚说这孩子算数比他手下所有会计都快。复查完让他去詹姆斯那里实习——不是正式编制,只是帮着归置档案。”威尔把千代的明信片夹进日记本里,翻到最新一页。美智子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把空咖啡杯往托盘里又搁了一下,转身时围裙带子被门把手挂了一下。新换上来的咖啡是热的。窗外雨声细密,后勤处的打字机隔着走廊微弱地响着。

    

    晚上七点,蓝鹦鹉酒吧。

    

    雨小了,酒吧门口的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夜色里一闪一闪。威尔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半个场——不是客人,是自己人。詹姆斯坐在老位置上,账本摊开,铅笔夹在耳朵上。泰隆在翻一份新到的宪兵队内部通告。埃迪端着一杯啤酒,左手还缠着打包纸箱用的胶带。马库斯在吧台跟酒保讨价还价,要他把波本的价格再降两毛。

    

    威尔走过去坐下,马库斯推过来一杯啤酒。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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