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没有敲门。他直接推开，走进去，把门在身后合上。米勒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面前摊着一份物资调配单。他看见威尔进来，没有惊讶，只是把钢笔帽拧上，往椅背上一靠。那把椅子发出一声疲惫的嘎吱声。
“你知道了。”米勒说。
“四号仓库地下室。武器零件。座间兵营C区，马库斯的运输连隔壁。”威尔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面，双手撑在桌沿上，“你让我签了半年的盘尼西林，我替你扛了审计官的每一轮质问。我以为你在为越南黑诊所铺货。结果你在我的运输连营区底下藏了半个地下室的M1枪机和卡宾枪复进簧。”
米勒看着威尔。他的脸上没有慌张，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那是一个替别人做了太多事、藏了太多秘密的人特有的疲倦。
“那些零件不是我一个人的。是你父亲的。也是你二叔的。我只是他们的仓库管理员。”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电报，放在桌上。电报纸是美军标准格式，发报地址是西贡，收报人是米勒。电文只有几行字，用铅笔翻译成了英文，字迹潦草但清晰：
“第四个集装箱已发往马尼拉。零件按清单装箱。目的地横须贺。接收人P.M.。J.C.”
J.C.——詹姆斯·卡特。威尔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桌沿上握紧了一下。第四个集装箱。也就是说前面还有三个，已经从西贡经马尼拉运到横须贺，藏在他眼皮底下的四号仓库地下室里。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你父亲在越南不是在打仗，”米勒把钢笔放在桌上，笔杆滚了半圈，停在一份摊开的调配单旁边，“他在建一条独立的后勤线。越战迟早会结束——他知道，我知道，五角大楼也知道。战争结束之后，几十万美军的物资会在一夜之间变成‘损耗’。谁能在战争结束之前把物资转移出越南，谁就能在战后控制整个东南亚的军火市场。”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一个铁柜前，用钥匙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更厚的文件夹。文件夹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行手写的数字编号。
“这些是过去两年从西贡运到横须贺的全部物资清单。不是药品，不是被服。是武器零件、通讯设备、和一部分CIA在越南测试过的实验性电子监听器材。最后这项是你二叔的独立供应链——他从朝鲜战争末期就在铺设，岚山那批货只是冰山一角。”
他把文件夹放在威尔面前。
“你父亲负责在越南搞到这些货，你二叔负责通过情报系统的通道把它们运出越南。横须贺是中转站。我只是替他们管仓库的人。”
威尔打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物资列表，字迹工整到刻板——是詹姆斯的字迹。詹姆斯在替这批货做账。威尔的手指压在纸页上，抬起眼睛看着米勒：“詹姆斯知道这批货？”
“知道。但他不知道货主是你父亲和你二叔。我让他记的是‘特殊储备物资’，没有标注来源和目的地。他只是记账。”
威尔把文件夹翻到中间。一页一页——M1步枪枪机，点四五手枪弹匣，无线电发射模块，加密通讯组件。每一页都有日期、数量、仓位编号。仓位编号全是座间C区四号仓库。然后他翻到武器零件的那几页，顺着詹姆斯用铅笔标注的极小星号往页边找，在“M14自动步枪击发机组”旁边，他看到了另一个更熟悉的字迹。
芽衣子的字迹。上次他看的时候，她在这页只签了一个缩写和日期。此刻在小字旁边多了一行用铅笔轻轻圈出的新备注——C区地下室负二层，钢制通风管道，需两人同时转动闸轮才能开启。后面附着一段极小的日文假名注音，是岬京子的代码。
威尔合上文件夹。他需要先跟米勒把话说完。他绕开桌上那些电报和名单，走到窗前。座间兵营的操场上空无一人，夜风把铁丝网吹得嗡嗡响。远处行政楼的窗户里，芽衣子的那扇还亮着惨白的日光灯——她还在整理从关岛截获的亨利·帕克附录。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着米勒。
“你今天把这些全放在我面前，不是为了坦白。是审计官下周要来调非正常损耗，你怕他查到四号仓库。”
“我确实怕。但不止是怕帕克。”米勒重新坐下来，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你二叔最近一次发报是上周。他让我把四号仓库里的所有电子监听设备转移到京都岚山。岚山那批货加上这批，足够他搭建一条独立于美军情报系统的监控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