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德贵嘴里的旱烟杆滑了下来,掉在脚边,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
马有福蹲在墙根下,双手慢慢捂住了脸。
这会儿那些话象一把把生锈的刀,扎在他自己的嗓子眼里。
食堂角落里,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工人红着眼框,低声对旁边的工友说:
旁边的工友声音发哑,别过头去。
广播里,林娇玥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喇叭里传出的声音在空旷的厂区上空回荡着,撞在每一个低着头不敢抬眼的工人耳朵里。
没有人回答。
连风都停了似的。
林娇玥最后说,声音放低了,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沉:
……
厂区东北角,保卫科看管室。
老周缩在行军床上,铁拐靠在墙角,白粥早结了冰。
广播响起来的时候他没在意,这厂里的喇叭天天响,不是播通知就是放语录,跟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老周猛地坐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墙壁上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喇叭,像盯着一个正在宣判他死刑的法官。
“不可能……我看了火候的……不可能裂那么大……”
他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着。
他的手伸向那根靠在墙角的铁拐,没够着,手臂在空中抖了几下,又缩了回去。
整个看管室里暗沉沉的,只有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惨淡的光。
老周坐在床沿上,佝偻着背,双手死死抠着膝盖上的棉裤,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象一截被人从中间锯断的枯木桩子。
……
林娇玥关掉话筒,转身走出广播站。
没有人说话。
走廊里站着的几个厂办干事低着头,不敢跟她对视。
门外空地上,几个原本蹲着抽烟的工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烟夹在指间烧到了尽头都没察觉。
宋思明和陆铮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淅。
郑铁山最后一个走出广播站,站在门口没动。
他两只手攥着拳头垂在身侧,眼框红得象要滴血,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林娇玥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还在发愣的郑铁山,冷冽的语气里破天荒地带了一丝缓和。
“郑厂长。”
郑铁山猛地打了个激灵,赶紧抬头:
“林、林组长,您吩咐!”
“炉子封了,这并不是我的最终目的。人犯了错,也不是非要一棍子全部往死里整。”
林娇玥偏过头,清冷的声音被北风吹得有些散,却清淅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等这几天清查老帐和这轮整顿收尾,厂里那些底子还在的老师傅们,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废掉。”
郑铁山愣住了:
“您的意思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那根不再冒烟的红砖烟囱,语气不容置疑。
郑铁山彻底愣在原地。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姑娘,心里翻江倒海。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感谢或者表决心的话,可这时候嘴笨得要命,最后只憋出一个重若千钧的字:
“中!”
林娇玥点点头,说完之后径直朝着临时办公室走去。
还没等郑铁山喘匀一口气,林娇玥在办公室木门前突然又停住脚步,猛地转过身。
“对了,郑厂长,你厂里三十岁以下的年轻工人,有几个识字的?”
郑铁山没料到她思维跳跃得这么快,愣了半晌,粗糙的大手在头皮上抓了抓,眉头都拧成了一个死结:
“识字的?哎哟,林组长,这可真不多!您也知道,咱们这厂里大老粗占了八成以上!扫盲班上过的倒确实有一批,可那也就勉强能看懂报纸上的大标题,连蒙带猜的。真说得上有那么点文化底子,能把图纸上的符号看明白的……”
他掰着粗大的指头算了算,苦着脸说:
“掰着指头数,满打满算,也就四五个吧!”
林娇玥伸手推开临时办公室的木门,屋里的暖气混着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另外,通知全车间工人,愿意来看的都来。我不强制,也不点名,但车间的门,我会敞开着。”
郑铁山跟在后面挤进办公室,搓着冻僵的手,小心翼翼地问:
“林组长,您这是打算……真当场教啊?”
“我说过,封了他们的炉子,就得教会他们重新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