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外慢,像是想让烛火听懂,又像是在等待对方的回答。
他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烛火在不同气息的影响下舞出的不同形状,若是给他足够的时间,许沐风甚至能编出一本《烛汉对照字典》。
连人都没法做到字字有回应呢!许沐风时常会骄傲于自己挑选朋友的眼光。只是烛火毕竟与人类的构造不同,他不敢靠得太近,怕吸入烟尘会诱发自己的病。
一有咳嗽的征兆,许沐风就扭过头去避开烛火。他已经足够小心翼翼了,可意外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到来。
“噗呲......”
压抑的咳嗽盖不住蜡烛熄灭时的绝望声响,整个世界瞬间暗了下来,只有一小片月光穿透高处的窗户,在房间的地板上铺一块方形的白布。
咚咚咚——健壮有力的护理员跑了过来,地板都随她的动作而振动。
哐当——许沐风像个小鸡崽一样被拎了起来,他坐着的小板凳轰然倒地。
刺啦——护理员把许沐风带到了远处,小板凳在混乱的脚步中被一下踹飞了。
“说了多少遍了,不要靠近烛火!万一烧着了怎么办?别看那火小,一样能把你的皮烧焦!你肺还不好,不想明天进医院受罪,就给我离那东西远点!”
护理员安置好许沐风之后,她从围裙的口袋里摸出火柴。那蜡烛还没完全熄灭,棉芯的尽头时不时冒出一两个火星,为护理员指示着方位。
护理员走过去,擦亮火柴重新点燃了蜡烛。她边甩灭手中的火柴,边不放心地回头看了许沐风一眼,见他小小一只乖巧地坐在那里,护理员这才放心下来,继续去忙自己的活计了。
谁料她刚走远,许沐风就像石猴成了精,连滚带爬地回到了烛火的身旁。他用双手认真地笼着那团火苗,神情愧疚肃穆,好似在守护什么无上至宝。
“对不起啊,刚刚吓到你了吧,我不是故意的。不,不,不怪你,是因为我生了病才会这样。真好,你还能回来......”
许沐风说着,又猛然想起了什么。他从口袋里摸出了那颗没舍得吃掉的水果糖,拿出糖果之后,许沐风舔了一口糖纸内侧,淡淡的甜意在舌尖绽放,他露出了陶醉的神情。
“偷偷告诉你,这可是个好东西。平常他们说我身体不好,都不让我吃呢,偶尔才会给我一颗。作为道歉,我......”
话到嘴边,许沐风却又有些舍不得了。他攥着那颗糖犹豫半天,终于下定了决心:“我给你舔一口哦,舔过就算和好了,我们还是好朋友!”
许沐风捏着糖球,飞快地在火苗上蘸了一下。他像是怕被抢似的,迅速将糖球含进了嘴里。许沐风美滋滋地嘬着水果糖,只觉得这糖直甜到了心坎。
许沐风固然想天天和烛火呆在一起,但一年到头,停电的日子也没几天。随着他年龄的增长,两“人”见面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因此许沐风无比珍视他和它相聚的时间,可即便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两“人” 还是被不断地打扰。
没错,夏夜的飞虫简直无处不在。许沐风看着它们在自己眼前飞舞,黑色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乱七八糟毫无规律的轨迹。
但无论飞虫展现出了何等绝妙的舞姿,它们的轨迹最终都于一点交汇。烛火似是对这些不请自来的烦人精们十分厌恶,它突然发了怒,窜起的火舌吞没了一切生机。
翅膀猛地僵直,整只虫便直直坠落,只有纤细的足还在不停地颤动,不遗余力地将自己划向烛火的方向。
但一只虫的意志终究还是抵抗不过死亡的召唤,它缓慢地蜷成了一团,身影在那昏黄温暖的光晕中却显得无比悲凉。
许沐风曾经对这种行为感到十分困惑,为接近烛火而献上自己的生命,真的至于吗?
但当许沐风现在看到纪秋玲那双冷漠的眼睛时,他一瞬间便理解了数年前某个停电的夏夜,亿万飞虫中恰好来到自己眼前的那一只。
他何尝又不是在黑夜中茫然徘徊的飞虫,寻到一点亮光便奋不顾身地扑上去,最后也落得一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许沐风可悲地意识到,即便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依旧会向纪秋玲伸出手。那片刻的温暖对许沐风而言,已是此生的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