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12
他清楚自己那点力气不过是杯水车薪,可许沐风无力再承受失去的痛苦了。

    从降生到世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在不断品尝失去的滋味。从亲生父母到养父母,对许沐风而言,根本不存在永恒的不可破裂的羁绊,所有的爱意和善意都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

    可许沐风也不过是一个孩子啊......他也想被大人温柔地抱在怀里,摸着头发问“今天开心吗?”,而不是只能用被子隔绝医院的冰冷,来来回回只有护士的例行检查:“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想被高高抛起时,总有一个宽厚的胸膛在等待接住自己。他想举起胳膊时,总有一个温暖的手会拉住自己。许沐风想有人来陪他,有人来爱他,所以......

    绝对不能松手!

    许沐风死命拽着范乾英,但她倒下去的势头实在过猛,许沐风不仅没能将范乾英拉回来,还让自己卷入了下坠的漩涡。

    一股大力从两人肌肤相贴的地方传来,几乎要将许沐风的胳膊生生扯下来。他忍受着那快要被撕裂的感觉,任由范乾英把自己的身体整个拖走。

    周围的世界开始模糊地旋转,粘在身上的仪器被强行扯去,带起一片粗砺的疼痛,肚子直直怼上了病床坚硬冰冷的护栏,胃里的酸水逼上喉头。许沐风拼命做着吞咽的动作,这才没有一口吐出来。

    他能听到范乾英着急的声音,但许沐风的思绪好似游离在自己的身体之外,他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脸颊上传来了轻微的刺痛,是范乾英在拍打着自己。许沐风并不感到厌烦,反而对范乾英有些感激,那稳定的刺激成为一种指引,唤回了他的神智。

    许沐风挣扎着挪动手臂,拉了拉范乾英垂下的衣角。一察觉到他微弱的回应,范乾英便赶快停了下来,她的眼中闪过一抹喜色:

    “不要着急说话,先慢慢地深呼吸,把气息调顺了,想咳嗽的话也先忍耐一下,很快就好了......”

    范乾英的手一下一下从许沐风的后背捋过,许沐风跟随她的节奏吸气、呼气,病房里带着凉意的空气缓缓进入许沐风的身体,抚慰了高烧灼热的余韵。

    许沐风的每一次呼气都带出了淤积的血腥气息,那令人恶心的咸涩味道逐渐变淡,但直到最后它也没有完全消失,萦绕在许沐风的鼻间挥之不去。

    但好歹不再强烈到张嘴便想吐的程度了,许沐风用力地咽了下口水,将所有的不适都给压了下去。他抬手按住了范乾英的手臂,声音嘶哑:“我......没事......”

    出于医生对病人情况的基本判断,范乾英下意识地便要反驳许沐风的说法:“没事什么没事,你自己也不听听嗓子都哑成什么样了,肺里不好受吧,要不是昨天吸了那么久的药,恐怕你这会儿都要被推去......”

    范乾英话音未落,她突然对上了许沐风的眼睛。那双眸子乌黑,似是因见惯了世间的丑恶而终日笼罩着不可消散的阴影。

    但许沐风的眸子并不沉郁,甚至有灼灼光芒透过迷雾,摄得范乾英精神一滞,她呆愣地补完了后半句话:“手术室了......”

    范乾英突然意识到,许沐风所说的“我没事”并不是在逞强,而是指他和金秀妮走也没关系的。

    范乾英的心头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她能护许沐风一时,她难道能护许沐风一辈子吗?两人总有分开的时候,比起自己这种偶尔见一面的医生,金秀妮才是许沐风永远的“家人”。

    她沉默地放下病床的护栏,扶着许沐风坐了起来。范乾英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她连喊个护士来帮忙都顾不上了,自己嘱咐许沐风等她一下之后,便急忙跑开了。

    范乾英一路风驰电掣,医院里的同事从未见过她如此狼狈的模样,走廊上响起一串惊慌的呼喊。

    她来不及回应,七拐八绕赶到药房,将药剂师指挥得团团转,最后她抱着一怀的药盒回到病房,献宝似地倒在许沐风面前。

    “这个是应急用的,感觉呼吸不畅的话就吸一口,不过一定要慢慢来,这药有一定的刺激性,吸得太急的话会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