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汉良出了铺子门,往家走。
路过村口的老井,远远看见院门开着,灶房的灯亮着。
林浅溪在里头弄什么——白雾从烟囱口冒出来,是烧水的动静。
他进了院子。
“方志远发电报来了。”
他站在灶房门口说,没进去。
林浅溪回头看了他一眼,把烧水的火拨小了,擦了擦手,“说什么。”
“名册查到了。有一条删除记录。”李汉良把电报纸从兜里取出来,搁在灶台上,“让我去省城面谈。”
林浅溪看了一眼纸上的字。
她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在灶台沿上停了停。
“我跟你去。”
“你还有课。”
“初十才正式上课。现在还有两天。”
李汉良没说话。
他不是要瞒她——这件事本来就跟她有关。但他想先自己见一次方志远,摸清楚那条“删除记录”背后是什么,再决定怎么跟她谈。
“你留在这。”他最后说,“我一个人去,回来告诉你。”
林浅溪盯着他看了三秒。
“行。”她转回去,把灶膛里的火彻底压了,“但有一件事你现在就得告诉我。”
“什么。”
“那条被删除的记录,你觉得是谁。”
李汉良停了一下。
“我有个方向。”他说,“但现在说是猜测,不是结论。”
“说猜测也行。”
他走进灶房,在矮凳上坐了。
“赵静芳死在七七年春天。死之前,她是你的室友,住三零二。”他顿了顿,“名册删除记录如果是在七七年或之后,很可能跟她的死有直接关联。”
“删掉的是她?”
“不一定是她本人的记录。”李汉良说,“也可能是跟她死亡相关的某个人——目击者,或者说,知情者。”
灶房里安静了几秒。
炉子里的余火噼啪了一声。
“1976年秋天,你们班新生入学,一共多少人。”
林浅溪想了想,“中文系七六级,三十四个。”
“三十四个里头,现在你还能联系上多少。”
“联系上的……六七个。剩下的不是下放了,就是转学了,还有几个完全失联。”林浅溪的语气平,“那年头很多人的经历都不干净,不是不想联系,是联系了也不敢深聊。”
李汉良听完,在脑子里把这个数字跟另一件事对上。
三十四个人。合影里十几个。
被剪掉的赵静芳。
那道剪切的边缘,一刀下去,精准——不是随手剪的,是特意剪的,而且留下来的那半边画面,没有任何破损。
他起身,“你明天守铺子。大强上午去送松子,你跟田小满两个人够了。”
林浅溪“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走到院里,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的灯光。
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打在院里的雪地上,化成一道淡淡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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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汉良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换了省城方向的长途。
车上人不多。他靠窗坐着,把那本子摊开,把方志远说的“删除记录”反复推了几遍。
省城师范学院的新生名册,是行政存档,按理说任何在校期间的正常变动都会有记录——退学、转学、下放,哪怕是开除,都得有纸质批文留底。
能被“删除”的,不是正常流程处理的那种。
或者说,是有人不想让它出现在档案里的那种。
车颠了一段搓板路,窗外白茫茫一片,偶尔有电线杆从视野里过去,间距均匀,一根一根往后倒。
李汉良把本子合上。
到省城是上午十一点。
方志远在工商局的小办公室里等他。办公室不大,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摞着文件,最上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坐。”
方志远没绕弯子,把那个信封推过来,“里头的东西你自己看。我跟你说的话,算私下里说的,没进任何记录。”
李汉良把信封打开。
里面是几页复印的表格,字迹有点模糊,像是老旧文件翻拍的。
第一页是名册列表,一行行的名字,籍贯,入学时间,学号。
第二页,最下头,有一处明显的空白——周围的行距均匀,那一格的空白比别处宽,像是被挖掉了什么。
旁边用红笔标了一个叉,方志远的字:此处原有记录,现已无法还原。
第三页,是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