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只能听到皮娜那虚弱的呼吸和自己寂静的心跳。
蜡烛的火焰在床头柜上安静地燃烧,将皮娜苍老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李维站在床边,看着那只露在天鹅绒被子外面的、青筋毕露的手。
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土,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它,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退出游戏。”
他轻声念道。
深渊游戏别的不说,延迟响应的速度是真的一流。。
窗户上贴着的旧报纸被晚风吹得哗哗作响,边缘翘起又落下,象一只被困在玻璃和纸之间奄奄一息的的白色飞蛾。
窗外已经是夕阳落日。
李维慢慢从床上爬了起来,缓步走到桌前,早先买的馒头已经有些干硬,但他还是熟练地用菜刀从中切开,然后再涂上一旁的老干妈辣酱。
一口咬下,咀嚼,再拿起冰露纯净水猛灌一口。
饥肠辘辘的肚子被勉强哄住了,不再急切地催促着身体。
李维大口而贪婪地一口一口咬着馒头,就着纯净水,吃了一个,两个,三个。
直到第三个馒头下肚,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抬眼看了一下手上的那个银白色的真魂腕带,并没有第一时间躺回床上。
他去洗手间上了个厕所,然后打开自来水,草草清洗双手,然后再捧起一大捧水,浇在了自己脸上。
水流的冲击让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冰凉的水珠从他的额头滚落,沿着鼻梁两侧的沟壑往下流淌。
镜子对面,是一个黑发、苍白、憔瘁的少年。
水珠滴滴沥沥从脸颊与湿润的刘海上划下。
他眼睛有点红红的,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少年穿着一件领口松垮的白色旧T恤,上面印着地底人三个大字,嘴角上还有一抹没有擦干净的老干妈红油,象是一道干涸的伤疤。
他就是李维,本名李维,网名投机倒把一把手。
他的人生,是无比失败的一生,或许阴沟里的老鼠都要比他过的有尊严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但是隐约猜到应该是母亲未婚先孕的产物。
他妈妈为他在这个世界上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把他生在这个世界上。
然后,反手将他撇给了自己的爷爷奶奶,自己就象是一滴水一样蒸发在这个世界。
李维甚至没有见过妈妈的照片。
七岁那年,爷爷去世。
十一岁那年,奶奶去世。
他失去了世界上最后的亲人,然后,辍学,然后,在社会上打拼。
说是打拼,其实就是偷鸡摸狗混混日子,偷到东西就换成吃的喝的,挥霍一空然后再出去偷。
只是这年头,智能支付越来越普及了,现金越来越难偷。
摄象头也多了起来,手机拿了也不好出手。
十四岁前,偷东西被抓只会被捆起来打一顿,叫警察警察也不收。
警察只能叫家长。
他没有家长。
但是姑且他还有个破家。
十四岁后,少管所终于开始发挥威力了。
第一次进去六个月,然后是一年,然后又是七个月。
再然后是八个月。
十四岁到十八岁,他超过一多半的时间都是在少管所中度过的。
“出去不能再犯事儿了,再犯事进的就是监狱了。”最后一次走的时候管理阿姨是这样叮嘱他的。
监狱也没有什么不好的,监狱也一样管饭。
他知道自己是人渣——被未成年人渣保护法保护的人渣。
但是当人渣没有什么不好的。
不当人渣早饿死了。
好在,最后一次出来的时候,自己街上混的发小给他推荐了一个活儿。
网游工作室,专门在网游上搬砖打金赚钱。
又有游戏玩,又有人管饭。
他就索性在那工作室呆了下来。
但是没多久,就有人知道了他的光辉历史,工作室谁丢了什么东西,第一时间都找他。
他只会仰着头傻笑着,说:卖了。
不想辩解,懒得辩解。
别人都是缺省立场来找他的,没有人会相信他说的一个字一句话。
再被揍一顿,被扣了一个月的工资,然后再被扫地出门。
他回家躺上两天,养好伤,然后再出门,他要价低,又年轻肯干,终究还是有人愿意要他的。
再然后,深渊游戏发布,998的真魂腕带,就算是他,都可以轻松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