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肚子负责人抹去满脸发黑的油汗,一路小跑着,指著那一尊刚从烂泥里吊出来的巨大石雕佛头,对刚从黑色轿车里走下来的郡守权钟秀连连哈腰:
郡守,按照您的吩咐,开工前先把那层红纱布给揭了。这东西在泥底下埋了上百年,现在一重见天日,瞧这轮廓,真是威严,明天全首尔的记者一到,您的功绩保准上头条。
权钟秀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呢子大衣,脚底的皮鞋踩在干燥的碎石上,不愿往泥潭里挪动一步。他的女秘书在一旁紧紧打着一把黑伞,手里拿着一瓶昂贵的法国古龙水,正不断往空气中喷洒,试图掩盖那一股从泥潭深处散发出来的、越来越浓烈的腐烂黏土腥气。
郑基勋从旁边的泥水坑里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他的黑框眼镜早就在先前的争执中跌落泥地,此时镜片上糊满了黑泥,他顾不得擦去,一把攥住权钟秀呢子大衣的下摆,由于极度干渴和焦虑,嗓音干瘪得像是在沙石上狠狠磨过:
权郡守!这佛像底细根本没查清!眼睛上的蒙眼布是古代大德留下的封印!大佛寺的残卷里写得明明白白,五百年前这里出过大瘟,死绝了三个村子才把这邪物埋下去。现在还没做完超度就揭了布,地脉的风水会彻底失衡,邪气会顺着公路灌满整座大楼!必须立刻原样封回去,重新埋入地下!
放开。
权钟秀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将衣角从郑基勋沾满泥水的手指里强行扯了出来。身边的女秘书见状,连忙从包里抽出一张湿纸巾,神色冷漠地递过去帮郡守擦拭衣摆上的泥点。
权钟秀斜眼看着这个落魄的大学教授,嘴角扯起一抹官僚特有的冷淡:
郑教授,这是晋阳郡百年来挖掘出的最大文化至宝。明天一早,郡厅大楼要召开全郡展示法会,全首尔的媒体、还有内政部的长官都在路上。至于你说的那些鬼神迷信,等法会开完了,你再去你的大学实验室里写报告,现在,别挡着施工队的道。
在他们后方,数十名围在泥潭一侧的村民,正蹲在碎石堆上,一边粗鲁地往地上吐著发黑的烟草水,一边用那长满老茧的手指,死死攥著刚刚发下来的工钱钞票。
有钱拿,管他什么封印不封印。
一个干瘪的老汉啐了一口,盯着那尊巨大的佛头,大声嘲弄:
我们在大山里住了几十年,也没见这泥和石头能吃人。郑教授,你拿了政府的科研经费,可别断了我们这些靠力气吃饭的穷人的活路。
哄笑声在泥潭周围响成一片。
大铁链在钢索的强行拖拽下,发出刺耳的金属咬合声。重达数吨的佛头在半空中微微晃荡,最终,极其沉重地被固定在了卡车货箱最中心。
王凡舟站在警戒线最边缘。
他身上那一件深蓝色的警服早已被黏稠的汗水打湿,贴在脊梁上,带来一阵阵不舒服的潮湿感。
灵台深处,‘萌头’神通化作的那一根冷针,在佛头被装上卡车、车轮开始碾碎黄泥的刹那,震颤得更加剧烈。
那不是针对他个人的危险。
在他的地脉感官里,脚底踩着的这一片土壤,正在迅速失去原本温热、厚德的重力质感。
土质内部的生气被强行抽干,地下的砂石,变得像是一堆没有任何生机的腐烂木灰,踩上去软绵绵的,毫无着力感。
十里之外,大佛寺。
这间建在半山腰、红漆剥落大半的古老庙宇,在午后的阴霾下,透著一股大厦将倾的死寂。
偏殿内,一柱僧人停下了敲击木鱼的右手。
他身前那尊已经有些掉色、落满灰尘的木雕菩萨神坛上,三根刚刚点燃、足有小指粗细的黄铜香柱,没有任何外力触碰,却在半腰处齐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无端折断。
发黑的香灰落在铜质底座上,散出一股极度刺鼻、类似于发霉黏土与死鱼腐烂交织的恶臭。
性元僧人站在偏殿门口,看着空旷院落里那几片无端打着旋、疯狂卷向半空的黑色枯叶,干枯的嘴唇不断哆嗦著:
师兄山里的风,彻底变冷了。
一柱僧人面色沉重。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一口两米高的青铜古钟前。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发黄的僧袍,合十行礼,随后,那双长满老茧的双手全力抱起悬挂在半空中的粗重撞钟木桩,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撞击在钟身之上。
咚。
沉闷、宏大、带着大地方位震颤的铁器共鸣之音,在整座沉寂的山谷里远远地传开,震得大雄宝殿瓦片上的陈年积灰“沙沙”直落。
钟声在山林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