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同时跪了下去。
朝服的下摆扫过金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胤?跪在人群中间,金砖的地面磨得很亮。
胤?的目光落在那光可鉴人的地面上,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倒影。
是龙椅的轮廓,椅背上雕着的龙纹,还有一个人影端坐在上面。
“都起来吧。”
康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胤?跟着众人站起身来,垂着手,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不敢四处张望。
“好些个日子没有叫大起了。”康熙的声音不急不慢。
他的目光从龙椅上垂下来,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再不好好跟你们见见面,聊聊天,这北京城的天,恐怕都要翻过来了吧?”
此话一出,整个乾清宫瞬间变得格外安静。
胤?的馀光扫过周围。
他看到了那些大学士们脸上的表情象一尊尊雕刻精美的木偶。
他看到了那些尚书们交换的眼神,一个看一个,又都收了回去。
他看到了老八和老九的背影,老八的腰杆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老九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两下,不知道是在紧张还是在盘算什么。
康熙靠在龙椅上,沉默了片刻。
“自古以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怎么到了朕这里,就变得这么费劲呢?”
“自从朕下旨让四阿哥负责追缴欠款以来,已经一月有馀。”康熙的声音沉了下来,“可欠款只追缴回来还不到四成。”
“该用力追缴的没有用力,该缓一缓的没有缓一缓。该抓的没有抓,不该死的反倒是死了。”
康熙的语气忽然重了几分。
“弄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闹得整个朝堂都不得安生。”
这话说得很重了。
“不该死的反倒是死了”谁都知道说的是魏东亭。
说明在康熙心里,魏东亭的死,不是“罪有应得”,而是“不该死”。
是谁让他不该死却死了?追债的人。
胤禛(四阿哥)终于站不住了。
他从队列里走了出来,撩起袍角,直直地跪了下去。
“儿臣办事不力,请皇阿玛责罚!”
康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一眼不冷不热,他的目光在胤禛(四阿哥)头顶上停了几息,然后移开了,落在更远的地方。
“田文静。”
田文静从队列的最后面走了出来。
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身体缩成一团。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那种有恃无恐的泰然,取而代之的是面如死灰。
康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田文静,追缴欠款期间,行事鲁莽,言语刻薄,逼死朝廷重臣,有辱朝廷体面。
革去户部郎中一职,发往福建,任侯官县知县。
即日启程,不得延误。”
田文静的身体猛地一抖,额头磕在金砖上。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斗:“臣……谢皇上。”
对于这个结果,大多数人肯定是不满意的。
田文静之前如何仗着圣旨和老四耀武扬威,欺压众人,谁都没有忘。
就算不杀他,革职还是应该的。但现在只是降职外派而已,还保留了官身,这也算是给老四一个面子了。
“至于胤禛(四阿哥)你么……”康熙的声音拖了一下,象是在斟酌什么。
老八忽然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胤禛(四阿哥)旁边,跪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洪亮而沉稳。
“皇阿玛,儿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康熙看了他一眼:“讲。”
老八没有等康熙开口,便继续说下去:“追缴欠款之事,本身就是一件极难办的差事。
四哥替朝廷办事,虽然急切了些,但也是为了朝廷,为了皇阿玛。
他的本意是好的,只是方式方法上有所欠缺。
若因此受到重罚,恐怕日后朝堂上,再无人敢替皇阿玛办难办的差了。”
他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既替胤禛(四阿哥)说了情,又没有得罪任何人。
句句都在替胤禛(四阿哥)开脱,但仔细听,句句都在说“他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此”。
这是一种很高明的求情方式。
不是“他没错”,而是“他错得不该罚这么重”。
老八的话音刚落,老十三胤祥也从队列里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