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低,象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在向大人坦白。
胤禩正端着茶盏往嘴边送,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嘴里那口茶水就象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猛地呛进了气管。
“噗,咳咳咳咳!”
茶盏被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来。
胤禩侧过身子,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
“八哥!八哥你没事吧?”胤?赶紧上前两步,伸出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弟弟不是有意吓您的,您慢点……”
胤禩又咳了几声,终于缓过劲来。
他转过头,看着胤?,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无奈,有头疼,有一言难尽,还有一种“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的疲惫。
“三十万两?你是说,你替魏家揽下了三十万两的债?”
胤?点了点头:“八哥,弟弟当时也是气急了,话赶话说出来的。
您是没看见四哥那张脸,在人家灵堂上骂人家儿子,跟训孙子似的。
魏大人尸骨未寒,棺材还在身后停着呢,他就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那种话。弟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不过八哥您放心!弟弟既然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大不了把十爷府卖了,把那些字画、瓷器、金器全当了,再把那点家底抖搂干净。
就算砸锅卖铁,弟弟也肯定把这三十万两替魏大人还上!”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慷慨激昂,配上他那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表情,倒真有几分壮士断腕的气慨。
胤禩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胤?在打什么算盘。
说是替魏家还债,实际上是把球踢给了自己。
你老十哪来的钱还三十万?你那二十万都是老九帮你还的,你口袋里有多少银子,当我不知道?
到头来还不是要找我帮忙?
这话说得好听,什么“砸锅卖铁”“卖了十爷府”,可十爷府是你想卖就能卖的?
皇子的府邸,那是皇上赐的,没有圣旨你卖一个试试?
可今天这场面,他又不能直接说“你别找我”。
那样太伤兄弟情分了,传出去也不好听。
老十刚刚在灵堂上替魏家出头,满朝文武都看着,你现在对他说“你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那不是让人戳脊梁骨吗?
所以胤禩只是点了点头:“你自己有数就行。”
胤?心里冷笑了一声,老八果然是个滑不留手的主儿。
这种话,既不失体面,又不担责任。
什么叫“你自己有数就行”?
你要是真不想管,你就该说“你太冲动了”;
你要是想管,你就该说“差多少我来补”。
这种模棱两可的话,说了等于没说。
但他面上却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多谢八哥体谅。那弟弟就不打扰了,您歇着,我先回去了。”
胤禩摆了摆手:“去吧。回去好好歇歇,这两天你也累坏了。”
胤?站起身,冲着胤禩拱了拱手,然后大步走出了书房。
府门外,轿子还停在原处,尹德正站在轿旁跟门房说着什么,见胤?出来,连忙迎了上来。
“十爷,谈完了?”
“恩。”胤?没有多说什么,弯腰钻进了轿子。
轿帘放下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所有表情象是被人拿抹布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
他跟老八交底的目的达到了。
第一,让老八知道这件事是八爷党干的。
不管老八愿不愿意,今天他在灵堂上的所作所为,在外人看来,一定跟八爷党脱不了干系。
既然脱不了干系,那就主动认下来,让老八有个心理准备,不至于措手不及。
第二,让老八知道他没打算找人帮忙。
他虽然嘴上说“砸锅卖铁”,但这话的意思就是,我没指望你来出钱,你也不用担心我会来找你。
这样既保全了老八的面子,又堵住了他日后推脱的借口。
锅你们帮我背着,好名声我自己扛着。
至于那三十万两,他根本没打算找老八要。
他打的是康熙的算盘,不是老八的。
老八那点银子,他还不稀罕。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胤?闭着眼,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该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