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被更夫的梆子声吵醒的,而是被一群麻雀。
那些灰扑扑的小东西不知怎么钻到了屋檐下,叽叽喳喳地闹成一团。
胤?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刺绣纹样愣了好一会儿。
穿越过来的第一个完整夜晚,他睡得并不踏实。
前世今生的各种记忆碎片搅成了一锅粥,醒来时只觉得脑袋沉甸甸的,象是灌了铅。
他翻身坐起,双手用力拍了拍。
声音不大,但外间值夜的福全耳朵尖得很,不到两息的工夫便推门进来了。
小太监手里端着一只铜盆,盆沿上搭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巾帕,盆里的水温热,还冒着袅袅的白气。
“爷醒了。”
福全麻利地将铜盆放在架子上,又从旁边的炭炉上提下一直温着的铜壶,往盆里添了些热水。
用手试完温度后,这才退后一步,垂手站着。
胤?走到铜盆前,弯腰洗了把脸。
福全递上帕子,他接过来胡乱擦了两把,随手搭回盆沿上。
“爷,今儿个早膳摆在哪儿?”福全接过帕子,一边收拾一边小心翼翼地问。
“书房。”胤?随口答了一句,“福晋那边,早膳是单独用的?”
“回爷,福晋一向是在自己院里用膳的。爷您吩咐过,不跟福晋一张桌子吃饭,已经……快两年了。”
“两年。”胤?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原身还真是个倔脾气。
两口子闹别扭闹到分桌吃饭,而且一闹就是两年,这在京城的王府贝勒府里也算是一桩奇闻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十贝勒府穷得只剩一张桌子,两口子得轮着用。
他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福全不敢多嘴,只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等着。
“今天中午,你去福晋院里传个话,就说……我请她来正厅用午膳。”
福全愣住了。
“爷……您是说,请福晋来正厅?”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听清?”胤?瞥了他一眼,目光不冷不热。
“听清了听清了!”福全连忙点头,手上的动作也利索了起来,三两下便帮胤?系好了腰带,又蹲下去整理袍角。
他心里此时已经翻江倒海。
这位爷一向能离福晋多远就多远,两人同住一个府邸,却谁也不搭理谁。
今儿个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但福全作为奴才,自然不必过度揣测主子的意图。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今天传话的时候,得小心着点,别被福晋那边的火气烧着了。
胤?来到书房的时候,早膳已经摆好了。
一张不大的紫檀方桌,上面搁着几样吃食:一屉小笼包,一碗粳米粥,一碟小咸菜。
倒也算是朴实无华。
他坐下来,夹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
汤汁在嘴里炸开,鲜得他眉毛一挑。
“不错。”他含糊地赞了一句。
一边吃,脑子也没闲着。
福晋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是他现在最想弄清楚的问题。
乌尔锦噶喇普郡王,那是蒙古草原上的一方霸主,统辖着阿霸垓部数千骑,在漠南蒙古诸部中颇有些分量。
这样的家族,就算遇到什么难处,也不至于到了要女儿在夫家偷钱的地步吧?
除非……这件事不能走明路。
胤?嚼着包子,在脑海中翻来复去地推演各种可能。
是部落内部有人争权?
草原上的权力斗争向来血腥,若是有人想夺他岳父的位子,那确实需要银子去收买人心、招兵买马。
还是跟朝廷起了什么摩擦?
蒙古王公与清廷的关系从来都是微妙的平衡,若是不小心踩了线,需要银子去打点上下,也不是没有可能。
又或者是得罪了其他蒙古王公,需要银子去疏通赔罪?
每一种可能都有道理,但又都缺少证据支撑。
胤?又喝了一口粥,把碗底舔干净,这才放下筷子。
他知道,直接去问福晋,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那女人心高气傲,被他这么一问,面子上挂不住,肯定要闹。
到时候满府皆知,传出去就是“十贝勒夫妻失和,嫡福晋监守自盗”,丢的是整个十贝勒府的脸。
所以,他得先缓和关系。
他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蒙古福晋也没什么感情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