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生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屋换了一身衣服。穿上了林雨燕给他买的那件长袖衬衫,浅蓝色的,领口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把铜铃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铜铃凉丝丝的,贴着胸口,很快就暖了。他摸了摸,想起德顺爷,想起母亲。他们的声音还在,在每个节气的风里,在铜铃的响声里,在他每一次站在阳台上看着黄浦江发呆的那些清晨里。
上午,河生去了菜市场。处暑了,林雨燕说要吃鸭子。这是南方的风俗,处暑吃鸭子,润肺去燥。她在南方长大,嫁给他以后还是保持了南方的习惯。河生在菜市场里逛了一圈,买了一只鸭子,让摊主收拾干净。鸭子不大,三四斤,够一家人吃一顿。摊主是个年轻小伙子,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把鸭子处理好了,用塑料袋装好递给他。又买了姜、葱、八角、桂皮。鸭子在铁锅里煸炒,皮下的油脂被慢慢逼出来,滋滋地响,满屋子都是焦香。加上调料,倒进开水,转小火慢炖。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
“嗯。买了鸭子。”
“放那吧。鸭子要炖一会儿,你先歇着。”
中午,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鸭子。林雨燕把鸭子炖得烂烂的,连骨头都酥了。陈溪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说好吃。林雨燕说好吃就多吃点,处暑了,吃鸭子润肺。河生也夹了一块,鸭肉很嫩,很入味,带着淡淡的焦香和桂皮的甜。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炖鸭子。母亲炖的鸭子没有林雨燕炖的好吃,腥味没去干净,肉也炖得不够烂。可他觉得好吃。那是母亲炖的。母亲炖鸭子的时候,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她的额头上全是汗,可她不觉得热,也不喊累。她只是坐在灶前,看着火,等着锅开。锅开了,她用筷子扎一下,扎不进去,就盖上锅盖再炖一会儿。扎得进去了,她就笑了。她不识字,不懂什么时辰火候,可她有她自己的法子。
下午,河生接到了方卫国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可还是带着笑。
“河生,处暑了。”
“处暑了。”
“你吃鸭子了吗?”
“吃了。你嫂子炖的。你吃了吗?”
“吃了。儿子买的,不好吃。鸭子太肥了,腻。你嫂子炖的肯定好吃,她手艺好。”
“那你来上海吃。”
“好。等凉快了就去。处暑了,凉快了。”
“凉快了。你该来了。”
“快了。快了。”
处暑的第二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从北京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牛皮纸包着,缠了好几道胶带,拆开的时候费了些力气。里面是一幅字,方卫国写的,裱好了,卷在画筒里。河生展开那幅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处暑清风”。落款是“卫国,时年六十有四”。他的字比去年又好了不少,笔画不再飘,落笔有根了,横平竖直,筋骨分明。河生把那幅字看了很久,把它挂在书房墙上,旁边是周老师送他的那幅“天道酬勤”。方卫国的字和周老师的字并排挂在一起,一个端庄,一个洒脱。河生站在前面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方卫国老了。不是身体老,是字老了。字老了是什么意思?他说不清楚。大概是字里有了时间。笔画里藏着他走过的路、熬过的夜、等过的人。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方卫国的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
“卫国,字收到了。写得好。”
“练了好几年了。你说我的字丑,我就练。你说我的字没筋骨,我就练筋骨。你说我的字没灵魂,我就找灵魂。现在有灵魂了吗?”
“有了。你的字里有风。处暑的风。”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你说有风,就是有风。你说处暑的风,就是处暑的风。我信你。”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