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章 完整一心·初客
    完整黎明后的第一百三十一天。

    洛青州醒来时,听见前面有陌生的声音。不是秦蒹葭,不是张叔,不是小满——是另一个人的,沙哑的,慢慢的,像砂纸磨木头。他起来,走到前面。柜台边坐着一个陌生人,灰白的头发,背微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边放着一只旧布袋,鼓鼓囊囊的。

    秦蒹葭在盛粥。她看了洛青州一眼,没有说话。

    陌生人抬起头,看着洛青州。他的眼睛浑浊,但很亮,像冬天的河水,冰下面有流动。

    “你是洛青州?”他问。

    洛青州愣了一下。他在这里一百三十一天,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秦蒹葭不叫,小满不叫,张叔不叫。他几乎忘了自己叫这个名字。

    “是。”他说。

    “我找你。”陌生人从布袋里拿出一卷纸,打开,是一张地图。旧的,边角磨破了,上面画着线条和标记。“你走了二十年,经过的地方,我都标了。”

    洛青州看着那张地图。线条弯弯曲曲,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有些地方他记得,有些地方不记得了。但都在上面。

    “你是谁?”他问。

    “我是你爹的朋友。你爹走的时候,托我找你。”

    洛青州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爹走了二十年,走的时候他在路上,没有回去。他爹托人找他,找了他二十年。

    “你爹去年走了。”陌生人说。“走之前,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布袋里拿出一样东西,用布包着,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把刀,很小,很短,像削水果的。刀柄磨得发亮,刀刃有缺口。

    洛青州接过刀,翻过来看。刀柄上刻着一个字——“洛”。他爹的刀。他小时候见过,他爹用它削木棍,削筷子,削玩具。后来他走了,刀还在。他爹一直留着。

    “他让你回去。”陌生人说。

    洛青州看着那把刀。回去?他走了二十年,从来没有想过回去。路是往前走的,不是往回走的。现在他爹不在了,让他回去。回去哪里?家?家在哪里?

    秦蒹葭端着一碗粥,放在陌生人面前。陌生人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爹说,你走了,他才知道,家不是房子,是人。你在的时候,家就在。你走了,家就散了。”他站起来,拎起布袋。“话带到了。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爹还说,你不回去也没事。他在那边等你。等多久都行。”

    他走了。铺子里安静下来。洛青州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刀。

    完整一心在铺子里,感知着这个早晨。它感知到一个人正在面对一次从未有过的选择。不是走不走,是回不回。他走了二十年,以为路在前面。现在路在后面。回去,还是不回去?

    秦蒹葭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爹走了。”她说。

    “嗯。”

    “让你回去。”

    “嗯。”

    “你回去吗?”

    洛青州看着手里的刀。他爹的刀,刻着他的姓。他爹等他,等了二十年。等到了,他走了。现在让他回去,他不在了。回去,看什么?

    “不知道。”他说。

    秦蒹葭没有说话。她转身去擦柜台。

    上午,小满从后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蛋。他看见洛青州站在灶台边,手里握着一把刀,脸色不对。

    “怎么了?”他问。

    洛青州把刀放在柜台上。小满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谁的?”他问。

    “我爹的。”

    “你爹呢?”

    “走了。”

    小满看着他。他想起自己的爹,也走了。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他伸出手,拉住洛青州的手。他的手很小,很暖。

    “你还有我们。”他说。

    洛青州低头看着小满。头发乱糟糟的,有泥,有草屑。他蹲下来,摸了摸小满的头。

    “嗯。”他说。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上午。它感知到一个人正在用一句话拉回另一个人。“你还有我们。”不是“别走”,是“你还有”。还有,就不用走了。

    下午,张叔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柜台上的刀。他走进来,拿起刀,看了看。

    “你爹的?”他问。

    “嗯。”

    “他走了?”

    “嗯。”

    张叔把刀放回去,在凳子上坐下。他看着洛青州,看了很久。

    “你回去吗?”他问。

    “不知道。”

    “你爹等你二十年。你不回去,他也等了。”

    洛青州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把刀,他爹刻的字。他爹不会刻字,刻得很浅,歪歪扭扭的。但他刻了。刻了他的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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