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旗的觉得跟自己没关系，满军旗的觉得多了一个分宠的，蒙军旗的——蒙军旗在雍正后宫的就她一人。
她是从科尔沁草原深处走出来的，康熙年间科尔沁部进献的贵女，入宫封了贵人，赐住钟粹宫。
顺治朝、康熙朝，蒙古妃嫔在后宫的地位不低，位份不低，但肚子不争气。
不是不争气，是不让争气。
从顺治到康熙两朝，蒙古妃嫔在后宫进进出出几十位，没有一个诞下皇嗣。
博尔济吉特氏入宫之前就知道这件事。
她的姑姑、姐姐们嫁进大清皇宫的，没有一个生过孩子。
不是不能生，是不让生；
是皇帝不让。
她们在宫里住了一辈子，从贵人晋到嫔，从嫔晋到妃，位份上去了，肚子没鼓过。
她们在宫里的每一天都在等，等皇帝翻牌子，等皇帝临幸，等皇帝恩准她们怀孕。
皇帝会给她们位份，会给她们赏赐，会给她们体面。
皇帝不会给她们孩子。
满清的帝王，猜忌心特别重。
总是认为有人要害他，要夺他的江山。
博尔济吉特氏从进宫的那天起就做好了孤独终老的准备。
她住在钟粹宫，早起给皇后请安，回来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发呆。
后来皇后连她的请安都免了，都知道蒙古妃嫔就是个吉祥物。
天亮了等天黑，天黑了等天亮，日子一天一天地捱，捱到老，捱到死。
她知道皇上不会让她生孩子，皇上不会让任何一个蒙古女人生孩子。
不是皇上狠心，是祖宗规矩，是大清的国策。
蒙古人已经够强了，不能再让蒙古女人的儿子当皇帝。
博尔济吉特氏认命了。
第一次侍寝是九月下旬。
侍寝结束，皇上说允许她怀孕。
她非常高兴，高兴完又怕皇上是欺骗她。
不过时间过的很快，一个多月很快就过去了。
中间皇上又来了几次。
博尔济吉特氏知道自己怀孕的消息之后，一个人在钟粹宫的院子里站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肚子里有一个孩子，一个多月大，小得还摸不到心跳。
那是她和皇上的孩子，是科尔沁部和爱新觉罗家的孩子，是草原和中原的孩子。
她想起了小时候在草原上听老人讲过的故事——科尔沁的姑娘嫁到大清，生了儿子，儿子当了大清皇帝，科尔沁的牛羊在大清的草原上吃草，科尔沁的骑兵在大清的战场上冲锋。
她知道那是故事，不是真的。
现在她的肚子里也有一个孩子，她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能不能平安生下来，不知道皇上会不会喜欢他。
但他在她的肚子里，谁也不能把他从她身边夺走。
博尔济吉特氏以前不学汉语，不是学不会，是不想学。
大清不要她的孩子，她为什么学大清的汉话？
现在她的肚子里有了大清的皇嗣，她的孩子不能不会说汉语。
她从那天开始学，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宫女念。
宫女念一句她跟一句，念得不准重来，念对了继续往下念。
雍正又一次去看她，她正坐在窗前念书，宫女在旁边指着书本教。
她没有发现雍正，雍正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她念得磕磕绊绊的，很多字不认识，发音也不准，但她很认真，嘴唇抿着，眉头微微蹙着。
雍正走进来，她慌忙站起来行礼。
雍正让她坐下，问她刚才念的什么。
她低着头，脸红了。
雍正没有追问，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过那本《三字经》，翻到第一页，念了一句：“人之初，性本善。”
她在草原上长大，不知道什么叫人之初，也不知道什么叫性本善。
但她跟着他念，念得很认真。
科尔沁部扎萨克郡王接到女儿怀孕的消息时正坐在帐篷里喝酒。
他放下酒杯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帐篷外的亲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进来看了看。
郡王摆了摆手让他们出去，亲兵退出去了。
郡王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他的妹妹嫁进大清皇宫二十年没有怀孕，他的姑姑嫁进大清皇宫三十年没有怀孕。
他们科尔沁部的女人，在大清的后宫里住了一辈子、老了一辈子，死的时候身边连个哭灵的孩子都没有。
他的女儿怀孕了，他让大儿子带着贡品进京。
博尔济吉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