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自己的宫里走出来的时候，心里已经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皇上已经很多年，没有单独召见她了。
上一次单独见面还是雍正登基之初，封她为端妃的时候。
那时皇上说了几句客套话，她回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就再没有单独见过面了。
今天忽然叫她去养心殿，她想了一路，没想出原因。
端妃迈进养心殿东暖阁的时候，雍正正坐在炕上看折子。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放下折子。
“坐吧。”
端妃在炕桌另一边坐下来。
她的坐姿端庄得体，但紧绷着，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随时准备射出该说的话，或者咽下不该说的苦楚。
雍正在心里叹了口气。
四十七岁了，后宫最年长的妃嫔。她的身体在健体丸的调理下已经好多了。
雍正看着她，开口了。
“端妃，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端妃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地流泪，是捂住了嘴也没能挡住的那种哭。
她说不出话，也用不着说话。
雍正没有劝她别哭，等她哭完。
他在心里想，齐月宾入雍正后院的时候，他才14岁，她比他大两岁。
这是雍正的第一个女人。
雍正端起了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前些年夺嫡，很多事情朕也身不由己。”
端妃的哭声小了些。
她擦眼泪，手指微微颤抖。
雍正给了她两条路，让她自己选，而不是替她选。
“现在朕可以给你补偿。一个是提拔你家里有能力的人，人数可以多给你几个。二是用很名贵的丹药，让你生个孩子。你自己选。”
东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端妃没有犹豫太久。
“臣妾选第一个。”
她的嗓音微微发哑，但语气是稳的。
端妃的理由很简单——她已经四十七岁了，就算能生出孩子，她还能陪孩子几年？
她的家族需要她，她的弟弟们在仕途上，被年家打压，蹉跎了半辈子，侄儿们还小，需要有人提携。
皇上给的恩典，用在家族身上，比用在她自己身上更有价值。
雍正点了点头。
她选第一个，他就给第一个。
但他还是给了她第二份补偿。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只锦盒打开来，锦盒里躺着一颗乳白色的丹药，比给宜修的小一些。
他不说这是什么药，端妃也不问，接过去放进嘴里咽了。
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流下去，流过心口的时候，那颗被岁月和委屈冻了多年的心忽然暖了。
雍正站起来，在暖阁里踱了几步。
“你弟弟齐二斐，朕记得他之前在甘肃当参将，调回京城，升副将。你另一个弟弟齐三泰，在兵部当郎中，让他去商部给老九当副手。”
端妃跪下来谢恩。
雍正让她起来，又说：“这是第一批，以后还有。”
端妃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端妃站在养心殿东暖阁的地上，眼泪还没擦干。
雍正看着她，把最后几句话说完。
“但是规矩是规矩，你在后宫的那些人手，都收了。以后过好自己的日子。”
端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没有哭出声。
她知道皇上说的是什么，在各宫各院都安插了人手，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自保。
雍正登基之前，雍亲王府的后院就是一个小号的紫禁城，华妃有年家的势力，皇后有乌拉那拉氏的根基。
她齐月宾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她只能靠自己，靠自己的心计，靠自己的人手，靠着在后宫这盘棋上一步不错地走了二十多年，才走到了今天。
今天皇上说“收了”，就把她二十多年的心血全收了。
她不是舍不得，是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在这后宫里活下去。
雍正看出了她的心思。
他坐在炕上，看着这个满脸泪痕的女人，还有一句话没有告诉她。
“年世兰不会再找你麻烦。”
端妃的呼吸停滞了一下，就那一下，她想了很多。
她想起了年世兰指着她的鼻子骂“你这个贱人”，想起了翊坤宫的太监把她宫里的东西砸了满地。
她抬起头看着雍正，雍正没有在看她，正在端起茶碗喝茶。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仿佛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雍正的最后一句话是对齐家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