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骨子里最不缺的就是冒险精神，何况一个在四九城沉寂了十年的老商人。
那一周他没怎么睡好觉，书房里的灯亮到后半夜，茶几上摊着港城的地图，他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好几个圈。
第二周，娄振华的公司——港华地产，开始行动了。
他去找了汇丰的贷款经理，谈了三个钟头，从港华地产的股权结构谈到娄家在海外的资产分布，从许大茂那间茂业置业的现金流谈到许大茂本人那几千万的存款证明。
贷款经理最后批了，额度比娄振华预期的还高了两成。
许大茂出的主意不止这一个。
他给娄振华出了个连环计——建筑公司作为项目的总包方，建筑单价可以适当给高一点，但条件是他们得垫资给港华地产建房子。
然后玩房产预售，房子建个几层就开始卖，回笼的资金一部分支付给建筑公司的进度款，一部分再拿去买地。
地多了没有开发能力就先放着等升值，地放在那里又不会跑。
本来港华地产只打算买一块地、建一个楼盘，稳稳当当。
被许大茂这一通鼓舞，娄振华在一九六〇年底到一九六一年初的几个月里，一口气拿了十块地。
不是不想多拿，而是负债率超过300%后，娄振华晚上睡不着了。
许大茂在旁边一直鼓励，说自己账户里还有三千万港币的现金，港华地产如果现金流不够随时可以借。
娄振华信他，这个女婿到港城之后做的事没有一件不靠谱，说三千万就是三千万，他说随时借就是随时借。
买地简单，抵押土地简单，再买地，再抵押。
但建楼需要现场管理能力——十块地同时开发，那叫找死。
娄振华选了其中三块地动工，剩下的七块留着晒太阳。
一九六一年春天，港城的房价开始涨了。
不是慢慢涨，是翻着跟头涨。
去年卖四万一套的房子，今年开价五万，有人抢；
下个月开价六万，还有人抢。
看房的人排着队，交订金的人挤破了售楼处的大门。
娄振华那三块地的楼盘还没盖到顶楼，预售已经卖光了。
回笼的资金拿一部分付给建筑公司，剩下的继续买地。
一九六一年全年，港华地产又拿了六块地，手里囤了十三块。
许大茂的茂业置业没加杠杆，他有二百套房子，涨了就涨了，不卖。
娄晓娥进公司后，又买入了100多套。
后来看到娄振华质押贷款，娄晓娥在61年初，也质押了部分房子，再次购入100套。
这些操作，许大茂看看，没反对。
许大茂等的是那个节点，那个所有人都觉得房价会永远涨下去的节点。
一九六三年底，港城的地产还没有到最疯狂的时候。
街上已经开始有人卖楼花了，楼盘还没挖地基，售楼处已经排起了长队。报纸上天天登地产广告，电台里天天播地产新闻。
许大茂觉得差不多了。
他跟娄振华说：“爸，清仓。”
娄振华犹豫了一下，不是不想卖，是现在卖太早了。
房价还在涨，每个月涨，每周涨，今天卖明天就少赚。
许大茂态度很强硬：“清仓。”
娄振华没见过许大茂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在四九城的时候，许大茂跟他说话永远是客客气气的，在港城这两年也是客客气气的，说建议的时候会说“我觉得”，说判断的时候会说“大概”“可能”“也许”。
今天没有“觉得”，没有“大概”，只有两个字——“清仓”。
娄振华做了一个商人最艰难的决定——在最高点之前离场。
港华地产和茂业置业手里所有的地皮、所有的房产、所有的楼花，在接下来两个月内全部清空。
不是慢慢卖，是批量打包卖给那些正在疯狂抢地的同行。
港华地产卖了三年，杠杆高，赚得也多。
三亿。
许大茂有港华地产40%的股份。
茂业置业赚了两亿。
许大茂100%持股。
许大茂在四九城的时候一个月挣三十五块钱，到港城两年多，赚了3.2亿。
卖完之后，港城的房价又涨了半年。
涨得比之前更疯，有些楼盘的价格翻了一倍。
娄家三个儿子嘴上没说，心里多少有些遗憾。
娄老大有一天在饭桌上说了一句“卖早了”，娄振华看了他一眼，他没再说。
许大茂没解释。
这种事不用解释，事实会替他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