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的两个站风平浪静,只上来三两散客。
直到报站器毫无感情地播报“村民公园东门”。
车还没停稳,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站台上那黑压压的人头让林陌眉心一跳。那是一群刚刚结束晨运大业、拎着太极剑、红木扇子、还有各种超市环保袋的老年人大军,正严阵以待。
车门开启的那一秒,一场不亚于早高峰挤地铁的抢位战打响了。
这些平日里过马路慢吞吞的大爷大妈,此刻展现出了极其惊人的爆发力与执行力。人推人,背贴背。各种口音的方言、高分贝的菜价讨论声瞬间把狭窄的车厢填得密不透风。
汗水味、风湿骨痛膏药的刺鼻薄荷味、还有那种不知名的劣质香皂气味,全挤进这一方铁皮罐头里。
林陌那被药物压制的感官,被这种高密度的民间烟火气强行轰炸。他把头靠在震动的车窗玻璃上,彻底放弃了挣扎。
前排的座位几秒钟宣告沦陷。
随着生力军的不断涌入,肉身形成的墙壁不断向后推进。原本坐在前面的两个中学生见势不妙,赶紧起身让座,硬挤到后门边上站着。
林陌坐在靠窗里侧,梨梨坐在靠过道的外侧,旁边站着一个体格健硕的大爷。
大爷手里提着个蓝色大塑料袋,袋子外面戳出一截带刺的长条丝瓜。随着车身的剧烈颠簸,那根丝瓜在梨梨白净的脸侧一晃一晃。
空间被压缩到了临界点。
司机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躲避外卖电驴。前面不知道谁用土话骂了一句,车厢里的人潮因为巨大的惯性全部向后倒去。那个健硕大爷的丝瓜眼看就要戳在梨梨单薄的脸皮子上。
林陌余光眼疾手快。
他长臂一伸,掌心直接扣住梨梨的外侧肩膀,往自己怀里用力一带。右手同时曲起,前臂硬邦邦地抵住前面的椅背。
在这人挤人的车厢角落里,他硬生生用手臂为梨梨撑开了一小块绝对安全区。动作干脆利落,有点底子在这种下意识的反应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梨梨的脸撞在林陌的胸膛上,布料底下传来的属于三十多岁男人的体温高得灼人。
两人靠得太近了。
周围那些嘈杂的喧哗声,在这一瞬间被这逼仄的距离彻底隔绝在外。
梨梨的鼻尖挨着林陌纯棉t恤的领口,头顶上方就是他的下巴。她甚至能听见他胸腔里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扑通,扑通,一下下敲击着鼓膜。
林陌低着头,左手趁机环着她的后背,手指头不知道在摸些什么,然后右手在前方死死顶住椅背。因为发力,他小臂上的肌肉线条绷得极紧,青筋顺着手背蔓延上去。
“没被压着吧?”林陌低下头询问。他温热的呼吸扫过梨梨的头顶,带起几根细碎的黑发。
“没”梨梨的声带发紧,吐出的音节细若蚊蝇。
平时那些用来应对这老光棍的“从容大方”做派,这会儿全被这实打实的体温烘烤得烟消云散。她不敢抬头。视线的落点只能放在林陌凸出的胸肌上,还有锁骨下方那片被汗水微微浸透的布料。
在这个封闭的环境里,嗅觉被无限放大。
梨梨的鼻翼轻轻翕动。
刚才在酒店6402号房,徐导那个老烟枪把屋子熏得像修仙洞府。林陌在里面待了半个多小时,身上自然而然地沾了一层二手烟味。
换作平时,这种劣质的烟草味能呛得人退避三舍。
可此时此刻,这股烟草味混合了林陌本身特有的气息——那种常年奔波留下的洗衣液清香,还有独属于底层牛马男人那种糙粝的荷尔蒙味道。
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它不但不难闻,反而带着一种致命的安全感。
这味道像一把带倒刺的钩子,把梨梨记忆深处的底层逻辑全部勾了出来。十六岁那年,在死亡三号线地铁站走散后,也是这个味道将她从极度的恐慌深渊中拽回人间。
梨梨的睫毛剧烈颤动着,在这种绝对力量的包裹下,理智和矜持全面败退。
她顺从了自己的本能。
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一点,鼻尖贴紧他的衣领,幅度极小、极其隐秘地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
吸气。
气流顺着鼻腔进入肺腑。
那种踏实的安稳感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这种暗戳戳的动作做起来会上瘾。她停顿了两秒,又进行了一次深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在确认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属于她的后盾。
公交车还在剧烈颠簸,老太太们还在为鸡蛋价格争论不休,就在梨梨贪婪地准备进行第三次“偷吸”时,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低、极轻的笑声。
那笑声引发了胸腔的共振,贴着梨梨的脸颊传导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