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榕树底下。
林陌躺在石凳上,姿势不怎么雅观。一条腿搭在凳面上,另一条耷拉着,脚尖点地。手机塞在内裤里,药袋子压在屁股下面,脸朝树冠方向,嘴巴半张,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了一小条亮线。
阳光穿过榕树叶子打下来,光斑碎成一地。有一块慢慢往他脸上爬,先是鼻梁,然后是眼皮。
亮。
热。
刺。
林陌的眉头皱起来,脑袋歪了一下想躲,没躲掉。眼皮动了两下,勉强撑开一条缝。
光斑太晃,什么都看不清楚。他嘟囔着挪了一下身子,顺便翻了个面,面朝石凳外侧。
视线模模糊糊的,焦距没对上。
但能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
裙子蓬蓬的,蝴蝶结歪在头上,脸白白小小的,一黑一蓝两只眼睛正盯着他。
像个瓷娃娃。
林陌眨了两下眼睛。脑子里的浆糊转了两圈,神经突触没对准。
“这假酒后劲真大都出幻觉了。”他含含糊糊地嘟囔,声音黏在嗓子里没出来干净。
“叔?”梨梨蹲下来,手搭在石凳边缘,凑近了看他。
额头上有汗,眼神散得不像正常人。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两下。
“叔!你怎么了?医生怎么说啊?”
林陌的瞳孔慢慢聚焦。光斑、树叶、蝴蝶结、异色瞳。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排了个队,但排的顺序不对。
他看着面前这张脸。
然后两只手伸出来,捧住了梨梨的脑袋。
十根手指头扣在她两边脸蛋上,拇指刚好按在颧骨那个位置。
“这不是我们家梨梨吗?”
声音带着一股醉醺醺的劲儿。
“好可爱哦——”
说完他开始揉。
使劲揉。
往两边拉,往上推,往下拽,把梨梨那张小脸揉搓成各种形状,跟揉面团似的。
梨梨的脸被扯得五官变形,嘴巴被挤成鱼嘴,两个腮帮子鼓成包子。她想说话的,但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变了调的音节:
“蜀——你放开——!”
林陌没放,还揉得更起劲了。另一只手直接上去揉她头顶,蝴蝶结发夹被拨掉了,头发按得乱七八糟。
“小脑袋,圆滚滚。”他一本正经地评价,语气里带着一种药物加持下的真诚。
梨梨好不容易从他手底下把脑袋拔出来,后退了半步,头发凌乱,发夹掉在地上,脸颊被揉得通红,洛丽塔裙子也歪了。
她瞪着林陌。
林陌躺在石凳上,冲她咧嘴笑。那个笑法,傻里傻气的,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了。
梨梨看了他五秒。
一种从未见过的表情挂在林陌脸上——松弛、放空、没有防备,像个没心没肺的人。
但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完了。”
梨梨蹲下来捡起发夹,声音轻轻的。
“我叔疯了。”
她把发夹别回头上,走近两步,伸手探了探林陌的额头,不烫。
然后目光扫到石凳底下压着的白色纸袋。
她抽出来翻了翻。两盒药。说明书上的字密密麻麻,全是专业术语,看得头都大。
药盒子已经拆开了,药板上抠掉了一颗。
梨梨把药盒翻过来,看生产日期。
再翻回来,看药名。
叫什么什么(这里就不细说免得误导)
她掏出手机,对着药盒上的字拍了一张照片,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
搜索结果跳出来。
“抗抑郁药物”“适用于中度至重度抑郁障碍”。
她盯着屏幕,手指头没动。
那几个字在手机屏上亮着。
梨梨把手机锁了屏,装回口袋里。
蹲下身,把药盒重新放回纸袋,叠好,塞到林陌的背包侧兜里。
林陌这会儿又躺回去了,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的话,眼睛半闭,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垂在凳子外面,手指头偶尔动一下。
梨梨在石凳旁边的地面上坐下来。
洛丽塔的裙摆铺在地砖上,沾了灰,她没管。
她坐在那里,看着树叶之间漏下来的光一块一块地移,偶尔抬头看一眼林陌。
他睡得挺沉。
呼吸匀了,嘴巴闭上了,嘴角的口水也干了。
脸上那种不正常的傻乐慢慢褪掉,露出底下那层深深的疲倦。
梨梨把膝盖收起来抱住,下巴搁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