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低着,乱蓬蓬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你”
小孩终于抬起头。
林陌呼吸窒了一瞬。
这是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惨白。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双眼睛。
右眼是正常的黑褐色,左眼却是一种奇异的、透亮的冰蓝色。
像只受惊的小野猫,波斯的那种。
还有这性别。
这明显是个女的。
喉结没有,胸前虽平但也看得出女性特征,最重要的是那张脸,哪怕脏兮兮的,也能看出是个清秀的小姑娘。
但这小身板,别说铁军了,叫铁丝都费劲。
这就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好吗!
这八年。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云养成一个能抗能打的糙汉子。
甚至还想过等这小子大学毕业,俩人能一块去网吧开黑。
结果
“你叫刘铁军?”
林陌指着她,手指头有点抖。
“嗯”
小姑娘吸了吸鼻涕。
“上学时奶奶给起的名字,说名字硬,好养活,我还有一个小名叫梨梨。”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营养不良、左手残疾、还长著一双异色瞳孔的小丫头。
林陌感觉自己被那个不靠谱的辅导员诈骗了。
八年。
他以为自己在资助这一代的战狼。
结果养了一只病猫。
“你是梨梨的那个资助人?”
旁边的大伯突然反应过来,脸上堆起油腻的笑,搓着手凑上来。
“哎哟,原来是贵人啊!我是她的大伯!这死丫头不懂事,还不叫人!”
大伯伸手就要去推女孩的脑袋。
女孩吓得闭上眼,身体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整个人撞在林陌的腿上。
软绵绵的。
像一团棉花。
林陌心里那股火还没发出来,就被这一下撞没了。
他伸手挡了一下大伯的手。
手臂硬邦邦的,直接把那个被烟酒掏空身子的大伯挡了个趔趄。
“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
林陌声音不大,但带着在大城市打拼多年练出来的冷硬。
大伯愣了一下,随即眼珠子一转。
“是是是,贵人说得对。不过这丫头也没学上了,正好您来了,这最后几个月的钱”
大伯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了个要钱的手势。
林陌气笑了。
他低头看着还在发抖的女孩。
“他说的是真的?”
女孩抬头,异色的瞳孔里满是惊慌。
她看了看大伯,又看了看林陌。
突然。
她猛地推开林陌,弯腰去抓那个巨大的蛇皮袋。
左手使不上劲,她就用右手死死拽著,整个身体往后倾,脸憋得通红。
“我不读书了!”
她喘著粗气,声音虽然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我自己去打工!欠您的钱,我会还!”
蛇皮袋被拖动了半米,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大伯在旁边嗤笑。
“就你这残废手,哪个厂要你?去洗盘子都得赔人家碗钱!”
女孩动作顿住。
背影看起来萧瑟得像秋天的落叶。
林陌看着她那个还在微微抽搐的左手。
心里某个地方被刺了一下。
这丫头。
有点意思。
明明怕得要死,嘴倒是挺硬。
女孩猛地转过身。
那只蓝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水花。
她死死咬著下嘴唇,咬出了一排白印。
“我我能干别的。”
“我能吃苦。”
“我还能生孩子。”
空气突然安静了。
连旁边的大伯都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地上。
林陌怀疑自己刚才出现了幻听。
“你说什么?”
女孩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
她松开蛇皮袋,往前走了两步,直到站在林陌面前。
距离近到林陌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皂角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
她仰起头。
那张惨白的小脸上,透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愚昧。
“奶奶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