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星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外婆走得突然，那天晚上她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外婆已经说不出话了，插着氧气管，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眼睛看着柜子方向，戴星打开柜子，里面有一个红布包，包着房本和一张抽血检查单，纸后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房子给阿星】。
这房子是戴星最后的念想，爸妈走得早，外婆是她最后一个亲人。留着这房子，就是证明她在这世上还有一个归处。现在牛正军来抢房子，谁知道他那这笔钱会去干什么，戴星决不能让他把房子抢走。
牛正军看到戴星不说话，更来劲了。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也不扶。
他绕过桌子走到戴星面前，“怎么样？没有吧？我劝你还是识相点，把房子让出来。你一个外姓人，霸着牛家的房子，说出去也不好听。你肚子里怀的又不是牛家的种，你凭什么占着牛家的房子不放？”
“这房子是我外婆的，她想留给谁就留给谁。她留给我了，就是我的。”
“你的？”
牛正军的声音大到整间屋子都在震，“你凭什么？你姓牛吗？你肚子里怀的不知道是谁的野种，有什么资格来分牛家的财产？”
戴星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旁边站着的乡亲们有人皱眉头，有人叹气，但更多的目光落在了戴星的肚子上，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听不清说什么。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那人就不说了。但那个眼神还在，在空气中飘着，像苍蝇一样围着她转。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小时候在村里就见过，谁家出了什么事大家就是这个表情。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现在她就这么一个人大着肚子回来了，没有男人陪着，大家肯定都在好奇猜测，在这个村子里，这种事就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戴星攥紧了风衣衣角，她不怕被人说，她怕的是外婆听到了会难过。
牛正军看到有人看戴星的肚子，更来劲了。
他指着戴星的肚子，“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大着肚子一个人回来，连个男人都带不回来。谁知道这孩子是哪来的，谁知道她在外头都干了些什么？这种不干不净的人，有什么资格分我们牛家的家产？”
“牛正军，你嘴巴放干净点。”戴星声音发紧。
“我孩子怎么来的，跟你没关系。外婆的房子怎么分，也跟你没关系。你当年跟外婆断绝关系的时候，拿了外婆的钱，写了字据，说从此以后跟外婆没有关系。你现在来争房子，你还要不要脸？”
“我拿什么钱了？”牛正军的声音更大了，“你拿出证据来！你说我拿了，我就拿了？我还说你偷了我老妈的钱呢！”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
“牛正军，你这说的是人话吗？阿星怀着孩子，你别太过分了。”
“关你什么事？你家住海边啊？管那么宽？”
“我们就是看不惯。当年你妈生病你不管，一分钱不出，人影都见不着。现在房子拆迁了你来抢，你要不要脸？”
“就是，老太太活着的时候你怎么不回来？现在惦记房子了？晚了！”
人群中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外面欠了一屁股债，等着拆迁款还债呢，听说利滚利，欠了好几十万了，前两天催债的都找上门了。”
牛正军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转过身对着人群吼了一嗓子，“你们一个个地吃饱了撑的？我家的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都给我闭嘴！”
人群安静了一下。
牛正军喘着粗气，盯着戴星，眼里有股被人揭了老底之后恼羞成怒的狠劲。
“你们别听她胡咧咧。她在外面不检点，怀了谁的孩子都不知道，搞不好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跟她那个妈一个德性，当年就是不知道跟谁搞在一起，才生了……”
“牛正军！你说我什么都可以，别说我妈。我妈老老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做事，没占过任何人便宜。不像有些人，亲妈都不养。”
牛正军指着戴星的鼻子，手指发抖。
“你、你……”
他正要说什么，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村长来了，村长来了。”
人群让开了一条路。
张村长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椅子，又看了一眼牛正军，眉头皱了一下。
“牛正军，你又来闹什么？”
牛正军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刚才那张牙舞爪的样子立马收了，嘴角往下一撇着，眼睛使劲想挤出几滴眼泪来。
他搓着手弯着腰，声音变得又低又软，像条摇尾巴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