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竹轩站起来补充,他走路时右腿微跛,是去年在车间被倒塌的机器砸伤的。他说永增铁工厂的皮带车床被日本人拆走了三台,最值钱的一台德国造铣床在沦陷第二年就被日军卡车拉走只留下一张写着日文的收条,工人们把那张收条撕碎扔进炉子里烧了。如今想复工,缺原料,缺设备,更缺技术工人,原来带出来的徒弟跑得只剩下五个,五个都是拖家带口走不掉的。封竹轩的声音在说到此处的时候忽然低了下去。
乐佑申接过话头,他比封竹轩年轻些,四十出头,绸缎庄在沦陷期间被烧过一回,重新开张后又遭日军征用了一批存货。他说百姓手里没钱,购买力已经跌到谷底,开织布厂的没原料,开染坊的没有染料,开铺子的没有货,老百姓连煤都买不起,冬天在屋里裹着被子发抖。商业流通基本停摆。恒丽号已经有半年没有从江南进到一匹新料子了。
孙孚凌接着发言。他是六个人里最年轻的,三十出头,华西大学毕业生,一年前回来继承家业。他父亲把烂摊子交给他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日本人把能抢的全抢了,剩下个壳子,你看能不能撑住。”孙孚凌说到如今粮价一天数涨,法币的信用已经烂到了根上,老百姓人心惶惶,随时可能爆发动乱。
李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梁舒云在旁边做记录,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停了片刻。
冷家骥把话接回去。他的措辞比刚才更直接了——工业没有原料,商业没有流通,农业没有收成,民生没有购买力,四样全空。末了他又加了一句:“商人不是不想恢复生产,是不敢。我们不知道打了仗以后税收怎么定,物价怎么管,货币怎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