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国栋单手端着五六式冲锋枪,站在车厢尾部,锐利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南方那片无尽的黑暗。
随后,他果断转过身,面向灯火通明的友谊关,脸上扯开一个舒展的弧度。
“回家了。”
车队穿过友谊关,长驱直入凭祥市区。
这与几十公里外满目疮痍的异国废墟截然不同,凭祥市区灯火璀璨,街道整洁平坦。
沿街的供销社和副食店虽然已经打烊,但招牌擦得一尘不染,粗大的电线杆上挂满了一串串红灯笼。
马路两侧被欢迎的群众围得水泄不通,头发花白的老人、系着围裙的妇女、光着脚丫跑跳的孩子,纷纷追着缓行的卡车跑。
“同志,吃个鸡蛋!”
“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娘,硬是挤开人群追到第一辆卡车旁,踮起脚尖,把一网兜还冒着热气的煮鸡蛋塞进林夏楠怀里。
老大娘一把握住林夏楠的手,大娘的手指粗糙,掌心长满老茧,却带着鲜活的烟火温度。
“受苦了姑娘,看这瘦的。”大娘眼圈泛红,语气里全是心疼。
林夏楠反握住那双手,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声音哽咽:“大娘,我们不苦。”
一个扎着羊角辫、穿着碎花罩衫的小姑娘,举着一小把刚采的野花,迈着小短腿跑到车板下。
“阿姨,花!”小姑娘声音清脆。
林夏楠弯下腰,双手接过那束野菊花,黄澄澄的花瓣上还挂着夜露,散发着淡淡的苦香。
她看着小姑娘纯真的笑脸,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这是她历经半个月尸山血海后,第一次发自内心露出笑容。
晚上九点,部队抵达凭祥郊外临时宿营地。
平整的泥地上,十几顶军绿色帆布帐篷已经撑起,几口行军大铁锅架在砖块砌成的灶台上,开水翻滚,白汽蒸腾。
炊事班长系着沾满油污的围裙,挥舞大铁勺,把切碎的葱花和香油倒进锅里,香味顺风飘出老远。
卡车依次熄火,烈士遗体不下车,留在车厢里。
韦建设靠坐在后车轮旁,怀里抱着那把五六式冲锋枪,目光越过路障,盯着远处凭祥市区的万家灯火。
林夏楠跳下车,拉开帐篷帘子,指挥战士把伤员安置在铺着厚草垫的地铺上。
查房、换药、量体温,动作干脆利落。
彭国栋带着侦察组最后归建,确认沿途没有尾随敌情,这才卸下弹药袋。
方琪从通信车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抬手捶打着僵硬的后颈。
炊事班端来几十盆热汤面,没有罐头肉,只有清汤挂面,面条煮得有些过头,泛着面糊的黏稠。
林夏楠端着一只豁口的搪瓷碗,坐在帐篷外的一块石头上。
她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热气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半个月来积攒的阴冷。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砸进碗里,荡开一小圈油花。
这半个月,她在异国的废墟里跟死神抢人,每一秒都悬在半空,现在,她坐在祖国的土地上,吃着一碗挂面,背后是同胞。
这种双脚终于踩在实地上的踏实感,让她难以抑制住内心的激动。
方琪端着碗走过来,挨着她坐下。
“想什么呢?”方琪问。
“没想什么。”林夏楠抬手背蹭掉眼角的水渍,“就是觉得,这碗面真好吃。”
方琪笑了笑,低头对付碗里的面条。
另一边,彭国栋端着碗大步走到卡车旁,他蹲下身,筷子一拨,把碗底的鸡蛋拨进韦建设的碗里。
“吃点东西,明天还有的忙。”彭国栋开口。
韦建设看着远处的灯光,摇头:“不饿,我守着他们。”
“不饿也得吃。”彭国栋把粗瓷碗硬塞进他手里,语气加重,“你要是倒下了,明天谁送家福下葬?”
韦建设愣怔片刻,低头看向浮在面汤上的荷包蛋。
他端起碗,大口往嘴里扒拉面条,大颗大颗的水渍掉进汤里,他始终没有抬头。
第二天清晨,薄雾未散,陆铮在指挥帐篷外召集各单位负责人开会。
“所有烈士遗体,今天上午转运至凭祥市区临时灵堂。地方政府在南山坡紧急划拨了一片荒地,作为临时烈士墓地。墓穴已经在挖,下午两点准时下葬。”
散会后,人群散去,韦建设大步跨上前,拦住陆铮的去路。
“副参。”韦建设嗓音沙哑,“家福是广西人,老家离凭祥不远。他娘就他一个儿子,我想把他送回老家安葬。入土为安,老人家也能留个念想。”
陆铮看着那张憔悴的脸,沉默了几秒。
“韦建设,我理解你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