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她娘让我把他带出来当兵,指望他能跟着我混出个人样,谋条出路。结果人没了,连具囫囵尸首都没凑齐。”
韦建设猛地抬起右手,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脸颊瞬间浮起几道红印。
林夏楠立刻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别这样,都说了,不是你的错。”
韦建设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蹲在断墙根下,双手抱住脑袋,指甲深深抠进头皮。
“马上就要撤回国内了,大部队一走,这辈子我可能再也踏不上这片地。”韦建设咬着牙,“可阮文清那个畜生还活着!我连他的一根汗毛都没碰着!没能亲手宰了他,没能给家福报仇,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也咽不下这口气,我也想杀了阮文清。”林夏楠说,“扣马山回来那天,我就跟陆铮说过,我想杀了他。”
韦建设抬起头看着林夏楠。
林夏楠看了一眼那包旧布裹着的书本,继续说道:“韦家福是我看着牺牲的,那半截探雷针是我亲手捡回来的。他的命,那些工兵兄弟的命,那三个通信兵的命,还有前线十几个因为通讯中断送命的兄弟,这笔账全都记在阮文清头上,我比谁都想让他死!巷子里撞见他,距离不到五米,我开了一枪,打中他左肩,可惜没能打中要害,让他跑了,我比谁都遗憾!”
林夏楠停顿片刻,目光迎上韦建设通红的双眼。
“但撤军命令下了就是下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韦建设咬着牙,眼泪滚滚而落。
“这就是战争,不是所有的仇都能当场报,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等到那一天。你现在能做的,就是把家福的遗物好好带回去,交给他娘。告诉老人家,家福是英雄,是为了给兄弟们蹚路才倒下的。然后你得好好活着,把家福没来得及看的世界,替他看清楚,把他的那份一起活出来。”
听到这番话,韦建设肩膀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至于阮文清,”林夏楠伸手摸了摸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那里放着那张油印的照片,“他活着还是死了,那是他的命。但这笔账,我们记着,不是说一定要亲手宰了他才叫报仇,是我们不能忘了他,不能忘了家福是怎么牺牲的,不能忘了这帮白眼狼是怎么对我们的。”
韦建设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废弃的院落,卷起地上的几片碎黄纸,在半空中打着旋儿飘远。
远处大喇叭里依然播放着激昂的撤军通报,偶尔夹杂着战士们的欢呼声。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位置,那里贴身放着韦家福留下的那半截探雷针。
“我知道了。”韦建设嗓音嘶哑。
他没有再说那些早晚要亲手宰了对方的狠话。
因为他知道,大部队一旦撤回国内,也许自己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重返这片异国土地。
但他把这笔血债,刻进了骨头里。
韦建设站起身,用粗糙的袖口抹掉脸上的泪痕和泥土。
他伸出那只布满伤痕的右手,将那几本《数理化自学丛书》重新用旧军装布包裹严实,每一个边角都折叠得平平整整,最后打上一个牢固的死结,郑重地放进自己的行军背包。
下午两点多,炊事班在废弃兵营的院子里架起行军锅,这是部队在越南境内的最后一顿热食,大伙儿干劲十足。
粗大的木柴塞进灶膛,火苗舔舐着黑漆漆的锅底,炊事班长抡起大铁勺,将整整两箱红烧肉罐头倒进滚烫的大铁锅里。
暗红色的肉块混着厚厚的油脂在高温下化开,跟提前切好的大白菜块翻滚掺和,咕嘟咕嘟冒着油泡。
肉香顺着风飘散,把半条街的硝烟味都盖了过去。
主食是从越军仓库缴获的大米,米质发黄,颗粒不够饱满,但柴火灶蒸出来,揭开木锅盖那瞬间,升腾的热气里依然带着浓郁的粮食甜香。
几个搪瓷盆一溜儿排开,里头盛着榨菜条和干瘪的萝卜干,不限量,随便吃。
后勤把剩下的几箱橘子罐头全搬了出来,这些东西撤军时带不走,陆铮下令全部分发到班排。
战士们用钢盔或者搪瓷缸盛满饭菜,三五成群蹲在院墙根底下。没人顾得上说话,全都埋头猛吃。
赵猛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缸,用筷子扒拉着堆得冒尖的白米饭,嘴里塞得油光水滑,咀嚼的动作大开大合。
“这是在越南吃的最后一顿了,不多吃两口都对不起咱们打的这些仗。”赵猛咽下嘴里的饭,扯着嗓门喊道,“回国以后第一顿,我要吃红烧肉,自己买肉炖,要连吃十碗!”
旁边一个老兵拿手肘撞了他一下,笑骂出声:“你小子就知道吃,十碗肉非把你那肚子撑破不可。”
“你懂个屁,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