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周小雅聊了一会儿,这姑娘扛不住了,躺下闭上眼睛,很快身旁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林夏楠却毫无睡意。
她掀开被子,穿上军胶鞋,拿起桌上的搪瓷盆,打算去院子里的水槽接点凉水洗把脸。
推开木门,冷风顺着脖领倒灌进来,吹得人头脑瞬间清醒。
边防站的院子很大,四周是高高的土墙。
月光极其明亮,将院子里的两棵老槐树照得树影婆娑。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军犬的吠叫,混杂在呼啸的山风里,显得整个夜色更加空旷寂寥。
林夏楠走到水槽边,冰凉的井水浇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激灵。
她端着搪瓷盆准备回屋,刚转身,视线扫过右侧的土墙根,脚步猛地顿住。
墙角阴影处,蹲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林夏楠立刻压低重心,左手迅速摸向腰间的武装带。
等她看清那人身上的军绿色常服和脚下熟悉的军胶鞋时,绷紧的肌肉才慢慢放松下来。
是陈浩。
他今晚也一路护送两个伤员过来,交接完所有后送事宜才歇了下来。
这会儿他整个人缩在墙根底下的死角里,脑袋低垂,双手搭在膝盖上。
白天刚抽了三百毫升鲜血,他的身体尚未恢复,嘴唇泛着病态的干白。
他左手食指和拇指之间捏着一根香烟,没有点燃。
粗糙的烟纸已经被他揉搓得变了形,细碎的烟草碎屑掉落在泥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还不睡?”林夏楠走近两步,轻声开口。
陈浩猛地一哆嗦,眼神里带着极为浓烈的防备和惊恐,看清来人是林夏楠后,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才逐渐平缓下来。
“睡不着。”
借着明晃晃的月色,林夏楠看到陈浩的额头上,密布着一层细密亮晶晶的冷汗。
他正直愣愣地盯着身前的地面。
瞳孔完全散开,找不到任何焦距,看起来像是在脑子里疯狂盘算着什么极度要紧的事,又像是脑干被彻底抽空,连思考的能力都丧失了。
“想什么呢?”林夏楠问。
“没什么。”陈浩摇了摇头。
他不肯说,林夏楠也没有出声催促。
她就端着盆,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听着寒风刮过院墙外芭茅草的沙沙声。
这几天的生死搏杀,让每一个人的神经都游走在崩溃的边缘。
陈浩虽然早已是经验丰富的后勤干部,可直面这样惨烈的血肉横飞,到底也还是头一遭。
静默持续了两三分钟,陈浩自己先熬不住了。
“就是,脑子里总过那天的事,伍小英被抓走的那一刻,那画面就在我眼前,一遍一遍地过,怎么闭眼睛都停不下来。”
“我当时要是不允许她过去,或者早一点直接开枪,她就不会被掳走,在那边挨的那些毒打,受的那些罪,还有今天差点把她整个人撕碎的爆炸,全是因为我那天留了手。”
林夏楠静静地听着。
她非常理解他此刻的感受,在战场上眼睁睁看着战友倒下或者被俘,那种无能为力的愧疚感,如果处理不好,就会变成一辈子的心魔。
在这个年代,国内的医学界连创伤后应激障碍这个词汇都还没有引进普及。
部队医院里的医生碰到这种退下来的官兵,多半只会在病历本上写个神经衰弱,或者简单粗暴地判定为思想包袱太重。
但林夏楠知道,这是极度高压和惨烈变故后,神经中枢自我保护机制的彻底崩盘。
如果不赶紧干预,陈浩这辈子很可能就废在这份愧疚里了。
这种心理裂痕,不是几句轻飘飘的别自责就能糊弄过去的,需要漫长的时间去结痂,需要极其巧妙的牵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处理的了的。
林夏楠端着搪瓷盆转身进了边防站的值班医务室。
她拉开抽屉,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一排褐色玻璃瓶里熟练地翻找,很快,她摸出一个贴着手写标签的药瓶。
倒出两片白色的安定片,她又倒了杯热水。
走回院墙根,陈浩连姿势都没换过。
林夏楠走上前,把手心里那两片白色的药片递过去。
“吃了吧,能睡个安稳觉。”
陈浩缓缓抬起头,盯着她手心里的药片,眼神依然有些发直,迟迟没有抬手去接。
林夏楠顺势在他身旁半蹲下来,将搪瓷缸直接塞进他那只还有些哆嗦的左手里。
她故意把语气放轻松,带上了几分调侃的口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