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度七。
贺主任直起腰,摘下手套。
他眼角的细纹舒展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过了。”贺主任的声音里透着彻底的放松,“七十二小时气性坏疽反扑高危期,平稳渡过。”
林夏楠点头。
她拿起干净的生理盐水,重新为创口做了一次基础冲洗,然后盖上新的无菌纱布,用绷带一圈一圈缠紧。
外间。
副参谋长坐在木桌主位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
听完贺主任的汇报,他将搪瓷缸子重重放在桌面上。
“好。”副参谋长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军官,“医疗组一致评定可以转移。保卫处,外事部,立刻启动转移方案。这地方不能再留了。”
“是。”保卫处军官立正。
“路线定好了吗?”副参谋长转头看向陆铮。
陆铮走上前,将一张手绘的军用地形图铺在桌面上。
“报告,两辆212吉普,一辆解放卡车。”陆铮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线,“不走大路。从兵团林场后方的拖拉机道绕出去,穿过732团的三号防区边缘,直接上省道,去军区总医院备用隔离点。全程避开所有村镇。”
副参谋长看着地图,沉吟两秒。
“对岸这两天什么动静?”
732团政委立刻回答:“报告,探照灯一直在照,巡逻队变成了大编队,带着军犬,顺着江沿来回犁了三遍。他们肯定知道人过界了,但摸不清到底是被我们抓了,还是冻死在了林子里。”
副参谋长冷笑一声:“那就让他们继续找。只要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军区,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今晚七点,天黑透了就出发。”
命令下达,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
晚上六点半,风停了,雪地反射着清冷的月光。
院子里静悄悄的,两辆212吉普和一辆解放卡车停在平房外。
车灯没开,引擎怠速运转,发出极低的嗡嗡声。
转移行动正式开始。
平房里间。
几盏煤油灯被移到了墙角。
四名警卫连战士走上前,准备解开绑在米沙身上的军用帆布带,将他移到准备好的担架上。
米沙半靠在木板床上。
经过三天的治疗,他的脸色不再是那种病态的潮红,但依然苍白,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看到这么多人进来,他一下子警觉起来,身体立刻绷紧了。
两个保卫处军官站在床尾,翻译站到床侧,翻开笔记本。
“瓦西里耶维奇同志。”翻译用流利的俄语开口,“今晚我们要转移你去另一个地方,那里有更好的医疗条件。”
他紧张地盯着翻译:“转移到哪里?”
“军区医院的隔离病房。你的腿需要进一步治疗。”
米沙的手指抠住了身下的木板床沿。
他不说话了,眼珠子快速转动,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动物在计算逃跑路线。
翻译继续说:“你不用紧张,这是正常的医疗转移程序。”
“不。”米沙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压不住的颤抖,“你们要把我拉到什么地方去枪毙。”
翻译解释:“不是,我刚才说了,是去医院。”
“我不信。”米沙的胸口剧烈起伏,“你们突然要在天黑以后转移我,不让我知道去哪里,不让任何人知道。这就是要处决我。”
保卫处的军官皱起眉头,低声对翻译说:“跟他说清楚。”
翻译又说了一遍,语气放缓了些,尽量用平和的措辞。
米沙根本不听。
他开始往后缩,后背死死抵住床头的墙壁。
绑在夹板上的左腿被牵动,疼得他咧了一下嘴,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把身体蜷得更紧。
“我不走。”他用俄语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我不走,你们要杀我就在这里杀。”
翻译看了保卫处军官一眼,两人对视了一下,都有些棘手。
这种情绪如果继续激化,伤员血压飙升,刚稳住的伤口极有可能出问题。
贺主任和林夏楠反复交代过,术后一周内,情绪波动是最大的隐患之一。
“你冷静一下。”翻译提高了半个音量。
米沙猛地扭过头,死死盯着他,眼眶通红,青筋从脖子上暴起来。
“让那个女军医来。”
翻译没反应过来:“什么?”
“那个救我命的女军医。”米沙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执拗,“让她来告诉我,是不是要处决我。她说的话,我信。”